“半月未有战事,今日得闲,仰见星河万里,不知可如你上回所见?”
他也会在信中稍稍提起一点战事:“凉人退兵,谢氏藩王不日可除,战事皆顺。”
信末,想与檀漪再说些什么,却执笔不动,唯耳朵处慢慢发红,舌尖上翻滚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只含蓄地留下一句:再相见,带你去骑马。
他不敢写昨日梦中有她,怕檀漪觉得浪荡轻浮,思来想去,也只能带她去骑马。
于封舌处滴上封蜡,他将送给檀漪的东西也一起打包好,交由信使送去中都。
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一罐山里采的野蜂蜜,一罐汝州特有的蜜渍酸梅,还有一支紫檀木制成的木簪。
汝州盛产紫檀木,他亲自雕磨了一支出来,簪头勾勒简单,是一只小狐狸,嘴巴尖尖,灵动狡黠。
他觉得像极了檀漪。
才把东西收好,便有人敲响了门,夜色里,女子的声音愈发温柔轻和,像一阵风似的:“军侯,该换药了。”
李镇廷起身,隔着一扇门与外头的人说话,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夜深天寒,荣姑娘早些回去!”
荣铃不介意他的冷淡,把药放在门前后离去,走了几步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那门仍旧没开。
第二日,她早早去了李镇廷门前,虽房门紧闭,可摆放在门前的药已经没在了。
心底那点期盼得到满满的安慰,像是一个饥寒交迫的人饱餐一顿,得以躺在温暖的火炉边休息,荣玲舒了口气,笑意满面地离去。
见父亲一大早便来给受伤的士兵换药,她便来协助,挖出腐肉、缝合伤口、撒上药粉,十七岁的姑娘做起
这些事来胆大心细,毫不手抖。
有年轻的士兵伤在大腿处,紧紧扯着裤子,愣是不给她看,红着脸执意要换一位男医官过来。
荣玲右手拿刀,左手去扒拉士兵裤子,劝说他行医救人者无男女之别。
士兵有些急眼,说出的话也多是冒犯:“你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却要看男人这等隐私之处,可怕以后嫁不出去?”其眼神多有怀疑:“请叫那位荣军医过来,我瞧他手更稳些!”
荣玲不生气那句“嫁不出去”,以后若是婚嫁,若良人也是这般轻视于她,她宁孤身到老。她生气的却是这士兵小瞧了她,她虽是年轻,可自三岁起便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医术,品尝百药,熟读医书,十几年下来,本事不比那些白胡子的老头小。
她笑这人浅薄,也不强逼,只道:“待战事紧急,病人急多,军医不够,我倒要看看那时你还介不介意医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她换了一位病人,正在给那老兵把脉时,听见飞光喊她。
荣玲分神抬头,瞧见飞光手上的东西,正是昨日放在李镇廷门前的药盘。
“荣姑娘,我记得这是你的东西吧,怎么落在长廊上了?”说着,飞光将药盘放在一边,两指敲敲:“我给你抬来了,记得收好啊!”
他转身离去,不见少女眼中落寞,荣玲笑意黯淡,如珍珠失了光彩。
她还是去找了李镇廷,果然,如无战事,闲暇时光不是在马厩喂马,便是在屋里读书。
荣玲极少见过像李镇廷这样的人,明明战场上杀人如麻,可下了战场,竟还能静下心来,捧起书卷读着。
她偷瞧过,他看的书杂,什么都有,兵、史、方志,甚至舆图也有。
荣玲找去时,门未锁,她也不客气,脚步匆匆,带着莽撞和怒气,敲了两下门示意后,便大步进去,“啪嗒”一声,药盘稳稳落在书桌前。
李镇廷这才抬眼看她。
荣玲有些气急,蹙眉质问:“你伤口虽开始愈合,可若不按时上药,便会恢复得极慢,再不注意,伤口也会崩开!“
说到后,心里是越发急了:“李镇廷,为何不用我给你的药!”
镇廷坦然看她:“我已请荣大夫上过药了,叫姑娘费心了。”
他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他平等的对所有人如此——这是安慰,也是失望。
荣玲一时无力。
她没见他笑过,没见他怕过,喜怒哀乐皆不见,他像是画上的人,即便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他离她那样远。
再看李镇廷,荣玲彻底败下阵来。
她输了,她又心软了。
罢了罢了,慢慢守着,她总能成为那个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