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天还算不得热,檀漪被桂氏带出家门,一同参加茶宴。
马车停在府外,鄞之撩开帘子,见檀漪已经坐在里头了,也不喊人,放下帘子后便让奴仆给他叫一辆马车。
“一股狗味。”他在太阳底下等着马车,忍不住抱怨。
正巧轻寒提着食盒过来,听到了这句话。
她打量这少年郎,却怎么也找不出主子的影子来,面相、性情,没有一处相像,连淳于骏也曾在她面前嬉笑,这儿郎“天真可爱”得很。
轻寒眯眼瞟他一眼,鄞之不敢再抱怨什么,转过身去不看她。
今日赴的田成侯夫人的茶宴,宴会定在城外别庄,鄞之才下马车便被好友带走。
这段时日他结交了许多好友,这些郎君家世不凡,身份高贵,与他打成一片。
若论以前李家才来中都那会儿,别人甚至不会看他一眼。
檀漪看他被人揽着背带走,觉得鄞之越来越陌生了。
他已好长时间没有叫过自己姐姐了,平时见面也不与她说话,漠然看她一眼便离去,玩伴多了后,有时还夜不归宿。
宴会设在果园中,有大树作挡,阴凉极了。
檀漪跟在桂氏身后,随她去见此间主人。
侯爷夫人拉过檀漪的手,围着她上下打量一圈后,对桂氏笑道:“你是谦虚了,这样有气质的美人怎么今日才带出来让我们看看?”
桂氏笑道:“以往年岁小,也便由她去了,如今可是不行了。”
侯爷夫人抚着指上指甲壳大小的碧玺戒指,问檀漪:“可有十六了?”
檀漪乖巧回应:“是,夫人。”
侯爷夫人对桂氏点头:“确实不能再待在家中了。”
檀漪觉得怪异,不知二人打什么哑谜,直到坐于林下,被周围妇人指点审视时,她才明白桂氏今日带她出来是何用意。
若是有妇人也就罢了,后来竟过来了几个年轻的儿郎,坐于自己姐妹母亲身边,虽装作吃酒的样子,可也是在打量她,偶尔还有男女们抑不住的轻笑,不加好意。
十几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檀漪实在懊恼。
她不知道一向含蓄的中都有没有这股风气,男女相看时,女子都是像集市上的蔬菜一样摆着,任男子挑挑拣拣吗?
心里不舒服她便想离席而去,桂氏低声厉语:“坐下,不许走”,她有些咬牙切齿:“你十六了,也该为自己相看个合适的丈夫了!”
檀漪低声道:“那也等爹爹回来再说!”
桂氏冷了脸色:“你嫌我多管闲事?”
檀漪重重吸了一口气,道:“爹爹不想我这么早嫁人,您别费心了。”
说完,她便提裙离开,不再理会桂氏。
轻寒一直守在园外,见她出来,道:“姑娘,打听清楚了,颜家小姐没有来赴宴。”
檀漪失落地点点头:“随我走一走。”
别庄极大,依山傍水,沃野千里,桑竹并茂,鸡鸣犬叫。
檀漪坐躺竹林边,忍不住抬起手来细细看着腕上那只银镯子。
原本愁恼的心绪一扫而净,她想着李镇廷亲自打这镯子的样子,低低笑出声来。
祖母说嫁人,她脑海中想到的便是他。
岑月来信,说她无知,轻易被男子几句甜言蜜语哄骗,用几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就换取真心,劝她在中都“广撒网,多采名花,”“多试几个才知道哪个合适”。
可她已经采到最喜欢的那朵了,她只想嗅着那馥郁芬芳,心里满满当当地走出这片花海。
正自乐时,竹林里传来几个年轻儿郎的说话声,没有察觉到此处有人,他们的声音实在大了些。
“李将军家那个女儿可算是见过了,我早被母亲说得耳朵起茧了,今日来时还非嘱咐我要上去与她说话。”
“东南道大捷,北境又有她叔叔在,陛下现下仰仗着李家呢!我瞧她也是个美人,做个妾玩玩也不亏待自己。”
“便是美人又如何,西洲来的野蛮子,半点不知礼数。方才那么多人瞧着她,倒也不觉着害臊。”
“严兄说得对,毕竟是西洲人,蛮夷之地来的,怎能入我中原世家的眼!便是将军之女,血统上不如梨花楼的中原歌女纯正些!”
众人笑语:“是是是!等宴会罢,我们再一同去梨花楼喝上两杯。”
直到他们离去都未曾发现正主就在附近听着,轻寒小心看了一眼檀漪,她眸色深沉,明明在笑,可寒意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