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商安深夜逃出中都,柳鹤眠亲自带兵出城抓人,他笃定谢商安必定往东南道跑,那里是他的老窝。
兵分两路,一路沿着官道追,一路沿着野路追,又派飞鸽传信,请地方官员出兵协助,严查各路关卡。
可柳鹤眠偏偏错了,谢商安未曾南下,反而一路北上,往北境方向而去。
他追了五日,仍未发现其行踪,待回宫禀报帝王后,皇帝挫败地坐于阶上,面如土色。
“追不上了,他还是跑了……跑了……”
“长宁啊长宁,你给大魏惹了大祸了啊!”想起出殡那日,他悔不当初,为君者如何能有半点仁慈之心,不该放她出来的啊!
她在闕庭说的那番话足以让藩王们寻到对王家出手的借口,可王家还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谢家人手上。
藩王入京送葬,他本不愿多生事端,即便太子早亡,可皇后肚子里也没了那块肉,太子之位空悬,王谢两家谁也未占便宜,料皇族子弟也不会打破平衡之态,可偏偏长宁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藩王认准了王家谋害太子,必要借此事铲除王家,可王氏一族根基深厚,子弟众多,若真铲除干净,中都必血流成河。
他更怕藩王出兵,以“清君侧”之名将刀戈对准上京,所以那日谢荀下葬,他还是选择了王越,定下了软禁藩王这个下下之策。
藩王暂不能杀,若真砍了他们人头,便是要“官逼民反”,可接下来呢,该怎么办,总不可能将他们一辈子囚禁在这宫中。
何况他们尚有妻儿子女在封地,若一地之主久不归家,那些人又会怎么想?
虎狼之子完全可以弃了这颗被囚禁的棋子,自立为王。
可谢商安跑了,帝王已肯定,若他逃到封地,他将是谢蕴之后第二个叛乱的逆臣贼子。
“传朕口谕,让颜长清进宫。”
惊霜看传旨的宦官离去后才对父亲抱怨,她着实不满皇帝昏聩,近日所为,更见无能。
“闕庭之上,长宁那番话空口无凭,藩王便是认为真是王家杀害太子也无证据。陛下不动藩王还好,这一软禁,倒真是坐实了长宁所言非虚,所以他才有做贼心虚之举。现下好了,这人留在深宫,也不明白是该放了还是该杀了……”
她越想越气,不免在父亲多言:“届时陛下问起如何是好,还请爹爹莫要多言,既是王丞相给他出了这馊主意,那便继续请王丞相使出对策来吧!”
惊霜一向成熟稳重,少动脾性,今日说出这番话来,也是气急了。
这动怒的样子倒是鲜见,连颜长清都觉着新鲜,边整理衣袖边与女儿解释:“他们可才不管公主话中真伪,不在乎可有证据。燕东王一事已见矛头,东宫之死只是个火星子,藩王是要反了。”
真如惊霜猜测,帝王实在不知下步棋该如何走,颜长清一来,他如见救星。
颜长清道:“既已囚禁深宫,不如杀之。”
“一日便杀那么多皇族,后世如何看朕?天下人又如何议论朕?他们的封地之军如何不反?”
“那便留之,陛下可改祖制,封王者必留中都,无诏不得回封地。”
“皆是子嗣满室之人,朕不过留一无用的傀儡于宫中罢。”
“不杀,不留,也不可放,唯今之计,谓有换字一法。”
帝王如抓住救命稻草:“太傅请说。”
“如今中都五位藩王,其中可换三位君侯来做这一地之主。臣因谢蕴一事曾四处游说藩王,南阳王谢长谷、吴王谢青、梁王谢裕膝下庶子众多,不乏英材,亦有嫡子备受藩王冷待,有庶子越位之险。陛下不如从这些人入手,待给足了好处,这三位藩王是放、是留、是杀都不重要了。新王掌权时日不长,根基浅,待此事平定,陛下欲削权也能寻到漏洞。”
“中清王膝下虽无子嗣,可手下能人众多,臣只能相劝一二。至于宁王,臣与他素无交情,亦不知如何处置。”
帝王静坐不言,颜长清便耐心等在一旁,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天子方起身,竟对颜长清鞠躬一拜:“此事朕便托付给爱卿了。谢传宣那里,由朕去游说便好。”
君臣二人谋划时,身处深宫的藩王们心中也是各有打算。
赴京的七个藩王死了一个,逃了一个,其余五个皆留于中都城内。
皇帝以保护之名将他们软禁南华宫,众人虽有微辞,却按兵不动,他们心里都清楚,陛下这是要清除藩王,收回地方政权了。
七位藩王之中,宁王谢传宣最为帝王忌惮,颜长清深知此人城府,不愿接过这个大麻烦,既然帝王自己揽了去,他便不说什么了。
他至凤章殿时,谢澄煮茶相待,不待颜长清说话,谢澄先道:“你知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且说予陛下听,这封地皆还于陛下,他要什么时候来取,由他做主。”
颜长清知他性子直爽,无虚假做派,能有此态度,已是感恩,他拜谢离去,心上却无一丝松懈。
回头看那宫殿,只见红墙金瓦,门窗洞开,那人定还在安然品茶,如坐闲庭,不为世俗名利所扰。
颜长清还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来中都,只是想送太子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