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皇后害喜严重,整日吃不下东西,吐得面色泛黄,从前圆润的脸也瘦削许多。
生怕此胎不保,太医王宣日日往英华殿把脉。皇后忧心,为免重蹈前两胎的结局,思虑再三后,只请皇帝恩准她出宫,到梅山之上修建的行宫养胎。
离宫那日,长宁先低下头来,哭着要皇后带她一同去往梅山。
皇后心里怄着一口气,仍旧抱怨:“我是想带她一同去的,又怕她继续不识好歹,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收拾她,她以后爬到我头上的。”
翡儿便道:“既如此,娘娘便先晾一晾公主,等过几日再接她去行宫。”
当看着皇后的车队离开上阳宫,长宁仍失魂落魄站于广场中央,直到昭武门再次紧闭,惠芸过来劝她回去。
长宁不走,忌恨如潮水涌入眼中:“话说得好听,让我和弟弟不要争,我瞧她就是偏心,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她好过!”
十日之后,皇后果然派人来接长宁去梅山,那时少女正叫宫人将英华殿盛开的樱花全掰了下来,她一枝一枝掰断,全投进了烟池。
“收拾东西,本宫要去梅山。”
三月上巳,中都男女倾城而出,手执兰草至滨水游玩,以除不祥。
这日,群臣会于鹿苑饮宴,檀漪、鄞之随祖父祖母一同赴宴。
鹿苑是皇家园林,流经中都的滨水穿林而过,林中有人工挖掘的麒麟池,湖面广阔,池水旁支众多,最窄处也够两只小舟并排而行。
麒麟池中央曾是一座小亭子,名“兰荡”,唯有泛舟才能抵达,为了此次饮宴,工人拆了亭子,将其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莲花石台,雕刻的莲花花瓣包裹平坦的台面,若是踏足而上,亦能欣赏工人独具匠心的设计,台面上是花草虫鱼的图纹,杂而不乱,还有小小的莲花灯点缀在边缘。
明明才三月,尚不到莲花盛开的季节,偏偏围着石台的水面竟铺了一层浓绿的莲叶,中间还盛开着三四朵淡紫色的睡莲。
水上工程已复杂艰巨了,还有这三月睡莲开的奇景在,见檀漪欣赏着石台下的睡莲,惊霜凑近道:“听说是兮木花房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花房里日日烧着金丝炭,就为了今日上巳能有莲花绽放。”
她亦看着那花,说话声更小了:“去岁十月至今岁三月,中都有三百余人被冻死,活得还不如这花。”
檀漪听闻,只把目光放在远处众人围坐的中心。
天子没有坐于帝座,反而与亲近的大臣们聚在一处,各自盘腿坐于团垫欣赏歌舞,旁边就是澄澈清亮的溪流。
离得远,其实她是看不清相貌的,只能瞧见众人围簇的中心一袭宽袖玄衣,金冠束发,自有王者之气。
与臣子们把酒言欢,倒有贤能之君的做派。
惊霜以扇掩着下半张脸,刻意压低声音,一一介绍这些中都贵人:“你往年轻的男宾那边看,坐于谢祯旁边的就是太子,他还小,今年也才八岁,虽说语迟些,可爹爹却觉得他性子纯良,即便几次请辞太傅,都还是为了小太子才答应继续接任……陛下知天命的年纪才有了他,格外疼爱,却也没有宠坏他。”
“再往左边看,”说到这儿,惊霜难免俏皮起来:“那位正举酒杯的是大司马的大公子高星城,他可是中都少女眼中的香饽饽,你瞧,她们是不是也在看他?”
她眉眼一动,檀漪悄悄望去,少女们三俩聚在一处私语,眼神落在那位大公子身上。
“高公子旁边那个,喏,比谢祯小些的是王丞相的孙子,博野镇首领王叡的小儿子王行简。王叡在北边军镇守着,丞相夫人想念孙子,便叫王叡将人送来中都养着。我与谢祯都不喜欢他,小小年岁却有一堆害人的鬼主意,像他祖父。长宁不如他有那么一大堆弯弯绕绕,与他在一处时,总被他唆使着做些坏事。”
伶人们着艳丽的裙裳于石台上起舞,水面上飘有彩带装饰的小舟,乐人们坐在小舟中,或持琵琶,或弹琴,或唱曲,丝竹声美妙悦耳,偏偏在这时,传来几声马儿嘹亮的嘶鸣声。
鹿苑也养着马,有马鸣声也不奇怪,天子听到后,也只是随口一问:“北境送来的马?”
鹿苑令道:“是西洲送来的固安马,御马监为免其与北境的马混杂在一处,就送来鹿苑养着。”
皇帝倒也没起多大兴致,问完即过,倒是小太子过来,说想骑马,约莫是听到马叫声了。
谢荀性子闷,极少向皇帝提出什么要求,现下他想骑马,皇帝当然允肯。
鹿苑令命侍卫将十二匹固安马牵出来,十余个贵族少年也都起了兴致,纷纷上马骑乐,连鄞之也挑了匹骏马一跃而上。
这是西洲长大的马儿,匹匹高大健壮,鄞之心内自豪,只有水草丰美的西洲才能培育出这样的良马来。
这是阔别已久的故乡带给离人的惦念。
他轻夹马腹,马儿即刻小跑起来。
男儿们骑马的地方离女客们极近,也让檀漪一眼认出了那是西洲的固安马,再细细看去,鄞之果然也在骑行。
鹿苑令扶小太子上马,谢荀学了三年骑射,也不生疏,勒紧缰绳马儿便跑起来。
侍卫们怕他出事,纷纷骑马跟在旁边。
檀漪突然站起身来,吓得旁边的惊霜一时没有拿好糕点,掉在了衣服上。
她也起身,同檀漪看着少年们在草地上骑马:“怎么了?”
檀漪没有回话,回头去看桂氏,见她正同几位贵妇说笑,鬓钗摇动间,尊贵荣华。
收到檀漪的眼神,桂氏瞟了她一眼只当没看见,反而往骑马的那行人看去,见鄞之与太子在一处骑马,心内尤为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