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眼神有些空洞,她茫然地看向皇后小腹:“母后,您如何知道你怀的就是弟弟?”
她以“弟弟”来称呼皇后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这叫皇后心底舒服了不少。
妇人温柔地抚着小腹,眼角叠起细细的笑纹:“王宣看过了,是个小皇子。”
毕竟是疼爱多年的孩子,她亦不愿长宁为此与她离了心,只起身走至女儿面前,说:“等这孩子落地,母后便叫你父皇立他为太子,将来弟弟登基,你便是天子的亲姐姐。”
天子的亲姐姐……永不败谢的荣宠……可她仍是不解:“阿荀已经是太子了,父皇怎么会再立东宫?”
“谢荀不过是母后收养的,到底不是亲子,”提起谢荀,王皇后也有些不耐烦了:“其余的事你不用管,只需记得,母后肚里的弟弟是你日后的依靠,切不可再与母后离心了。”
长宁一颗心重重坠地,她朝皇后叩首:“儿臣明白了。”
寒风吹拂,不见樱花落地,长宁停在树底下,仰头看那开得不合时节的花。
她深知若非生母是皇后,膝下又只有她一个孩子,她不会在宫里过得如此肆意。
公主也非生下便是尊贵的。
或许母后说得没错,若弟弟真能成为天子,她便是天子的姐姐……可是……可是阿荀登基,她也一样是天子的姐姐……母后也只会爱她一人……
思绪纷杂,她掰断了开着花的枝杈,砸在石板上。
英华殿樱花初绽,李家种的几株却只找得到星点花苞,雪期咬着扔到花树下的绒球,放到檀漪面前。
檀漪再扔去,它又去捡,毫不疲惫。
颜惊霜“嘬嘬”两声逗它,它却理都不理,兴致勃勃只与主人玩,直到罗轻寒提着暖炉过来,檀漪才得了空,只将绒球交给轻寒,自己坐下与颜惊霜说话。
惊霜在暖炉上烤着几个小橘子,檀漪撕开皮尝了一瓣,酸得皱眉,听惊霜说起宫里的事,倒觉得稀奇,她递去一个剥了皮的橘子过去,问道:
“真摔断了?既非雨天,石板也平坦,好好走着怎么会摔了呢?”
白瓷茶盏一直被小火温烤,水滚起来后,惊霜即刻把那些橘皮扔了进去,又盖紧盖子慢慢熬煮,她低首一心煮饮,只道:“确实奇怪,她摔倒那处地也不滑,平整得很,更无人撞她,可偏偏走着走着人就倒了。更奇怪的,摔断的还是左手,”惊霜看着檀漪,笑道:“长宁是左利手,写字、箸筷用的都是左手。”
她不曾说,那日晚宴,也是那只左手泼你酒水的。
檀漪生不出同情心来,对长宁来说这确实是场无妄之灾,对檀漪来说,竟有种大仇得报的隐隐快感。
她不知宫里那位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断骨之痛叫长宁把唇下咬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母后呢,母后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你们快去请母后啊!”她如孩童嚎啕大哭,依赖娘亲来看看她。
宫人畏惧甚于为难,跪于地下仍双股颤抖:“娘娘今日去华光寺为小皇子祈福,不在宫中。”
小皇子……小皇子……祈福……她哭得不能自抑,心上那个窟窿越来越大:“灾星……灾星!“
沉浸于悲伤之中,未能听得外头宫人禀报天子驾临的声音,直到皇帝坐于她面前,她方勉强睁开哭湿的眼睫见到自己的父亲。
宫人又细说了一遍长宁摔倒的事,皇帝沉声道:“将那砖挖了,重新填一块进去。”又看长宁,声音里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耐心和亲切。
连长宁也察觉到皇帝今日的不同,哭声小了许多,她不敢动那手,由着皇帝仔细瞧了瞧。
方孺说:“确实伤到骨头了,淤血凝结,是以公主的手肿胀乌青,要细细养上三个月才好。
长宁见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父皇,她觉得陌生。
记忆里的父皇会对她笑,可他的笑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动,因为血缘关系所诞生的亲密在宫中是不曾有的。
他是君王,对待子女没有民间父亲的做派也是应当的。
即便她曾渴求过。
可今日的皇帝却叫长宁觉得原来她亦有父亲疼爱。
皇帝在旁守着方孺上药,绷带一圈一圈包裹着伤处,心绪平复下来后,伤处只要不动便不会疼得厉害。
皇帝又一次叹气。
“以前你淘气,我总是责怪你,一骂你,你就去找你娘,见着我也是躲着不理人,现下想想,也是我不知怎么教导你,害得我们父女之间生分许多”,他目光里俱是遗憾,俱是无可奈何:“父皇也累啊,你前面有三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哪个不耗费我的心力,个个都要管,个个都要宠,子女一多,有些事做父母的也是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