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了皇帝的要求,他却没有生气,想如当年那般爱抚她的发,可满头金钗玉钿叫他不知如何下手:“这样信任王宣,不怕他一时失误?”
王皇后笑道:“王宣行医数十载,臣妾信得过他的医术。”
见她如此肯定,天子闻言,不再多说。
皇后宝贵此胎,即便英华殿上下俱是她的人了,可王家还是送了府宅里的人进宫伺候。
她以王家权势屡次挑战宫规,皇帝见着英华殿内那几张生脸,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他扶皇后坐于榻上后,自己才坐于一旁:“皇后可知琼瑶殿的事了?”
王皇后怔愣,翡儿俯身提醒,她才恍然:“是那事啊……琼瑶殿的司殿昨个儿来过,说是人已经死了。那宫人家在徐州,尸首是送不回去了,臣妾已命司殿将其妥善安葬,又叫人多送五十两银子到徐州去,也叫她家人有个安慰。”
她确实觉得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因而皇帝问起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皇后三言两语轻松道完,此事打算作罢,又觉着皇帝专门提起此事,想来是要苛责长宁,便为女儿辩解:“也是那婢子不熟水性,才被浸了几个来回就没气了,是个命不长的,怨不得谁。”
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提的,只是想起昨个儿还有一事,心里愤懑,便趁着这个机会向皇帝告状:“昨日谢祯进宫正巧撞见此事,竟还将长宁推倒在地。即便他是谢家皇族,可也是臣下,此番顶撞公主,陛下还是要严以惩治。”
皇帝淡淡道:“皇后不是惩治过了?”
“臣妾哪敢?便是叫侍宦持了鞭子来,也叫他夺了去!”漫不经心撕完一个橘子,皇后亲手喂给天子,道:“臣妾也不是真要打他,谢玉川还在辽东做着陛下的看门狗,臣妾打狗也要看主人是不是?只是谢祯实在跋扈,他也十六了,不宜在宫中住着,还是让他离开吧!”
皇帝没有与皇后再提谢祯的事,妇人浅薄,不需与她细说,只是这一趟他真为长宁而来:“朕已经记不得这是琼瑶殿出的第几桩命案了,朕也不想管了,只是你可知此次她为何又要虐杀宫人?”
“为何?”蜜桔不带一丝酸涩,皇后极爱吃,又取来一个剥着薄薄的皮。
“她心里不爽快,在与你腹中的孩儿争宠呢!那宫人妄议揣测,说你腹中怀的是龙子,此话叫她听了去,她自然恼怒杀人泄气。”
皇后亦知长宁心里不快,宫宴那日她就露了脸色,如珠如宝的疼宠十几年,竟养了只白眼狼。
“如今她行事是越发猖狂了,皇后还是要多多教导她才好,”他轻轻摸着皇后的腹,不无疼惜伤感:“朕不若谢家几位祖宗,膝下子女只寥寥几个,此子得来不易,朕心里的期待欣喜不比皇后少,梓童,可要好好为朕再生下个小皇子和小公主才好。”
皇后听了心生感动,母家势大与皇上日渐生隙,可她终究嫁给了谢家皇族,自当是谢家的人,天家自是把她当作自家人才说得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来。
皇帝留言离去,皇后吩咐翡儿:“去,把公主请来。”
英华殿种了许多樱花树,本是春天绽放,今年却奇怪,尚处暮冬便有几枝提前露了脸,花开朵朵,冻粉含春。
长宁来时,亦多看了几眼。进了大殿,暖意袭来,只解开裘衣扔给身后的宫人。
向皇后行礼后,她如往日一样就要脱了鞋往软榻上爬,却见皇后坐于主位,厉声呵斥:“跪下!”
长宁一惊,以为听错了。
“跪下!”
她犹豫地站起身来:“母后……”
皇后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长宁慢慢跪在地上,不知母亲为何变了态度。
“母后有了身孕,你不高兴?”
长宁脸色瞬间阴沉许多,眉眼间都是厌恶,却还是违心道:“儿臣高兴。”她在宫中长大,得皇后疼爱,没学过看人脸色的本事,也从不会掩藏心中喜恶,皇后轻易看出话中真假。
“竟是个蠢货!”皇后拍案,“就因为怕被分走父皇母后宠爱,你就不喜?你可知这孩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长宁只把那句“蠢货”听进耳里,父皇说得没错,母后有了其他孩子就不会对她好了,倘若真是个弟弟,那她在母后心中就更无地位了。
她想起昨日送颜惊霜离宫时在仪园遇着父皇,父皇问她,可羡慕颜家女儿?
长宁想如从前一样骄傲地告诉父皇,从来只有别人羡慕她的份儿,哪需她羡慕别人。
可这次她张不开口。
心底某个角落,颜惊霜一直是她想要长成的模样。
当时父皇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颜长清只有颜惊霜这么一个女儿,如何不宠爱?湘儿,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