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众人聚在一处吃了一顿团圆饭,李雍没有随桂氏回春桥院,朝李衡示意后,二人往关山阁而去。
又回了家,烛光之下李雍尽显一身疲惫,垮下双肩坐于文椅之上,他捏着发紧的眉心,烦恼至极:
“谢蕴入廷尉狱,可我瞧陛下调派审理此案的大半是诏狱的人。”
谢蕴虽为宗室子弟,其犯谋逆之罪,理应由廷尉狱审理。诏狱多处置皇室秘辛,帝王直接掌控,天子将自己的人调入廷尉狱审理此案,定是要让谢蕴谋逆之罪板上钉钉。
李雍不解:“他举兵造反上下皆知,还怕证据不足?都是盖棺定论的事了,陛下也太过谨慎了。”
李衡瞟了父亲一眼,淡淡道:“那他为何会反?”
“高举反旗也就罢了,堂堂皇室子弟竟投敌北凉,一谋反,二叛国,可谓打了谢家祖宗的脸!”
“父亲莫要忘了,他那妻儿死得不明不白,我猜天家此举或许与此事有关。”
李衡点到为止,李雍也听明白了,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连声音也压低许多:“真是那位做的?”他又想不明白:“如果是,他为何要这般做?”
李衡冷笑:“陛下想收燕东军权,可惜没走好这步棋,惹怒了谢蕴。我猜他派谢玉川跟去燕东,可不仅是为了劝降,父亲,谢玉川可有提到陛下劝降的圣旨中究竟写了什么。”
李雍想了一会儿,才肯定道:“只说过有道圣旨,没说里头写了什么。”
“那便是了!这圣旨该是要谢蕴自尽谢罪。谢蕴一死,谋反的真相可都由陛下说了算了。只是没想到啊,谢蕴选择投降,竟还活着回了中都。既如此,陛下自当掩盖其中不能大白天下的部分了。”
“还有谢玉川,接任燕东大权或许不在他意料之中,但他势必猜到谢祯要留于中都为质。与其说是怕儿子胆大闯祸,不如说是他怕天子因他之过降罪儿子,所以宁肯分权于父亲,也要请父亲照看谢祯。”
“谢玉川有何过?”
“他选择让谢蕴活着回中都,这便是过!”
说到此处,李衡也不得不感叹:“谢家一众男儿,谢玉川也算有些情谊,做不出手足相残之事。可惜啊,做了天子手中刀,刀尖却抵在儿子心口处。”
“如今我父子二人只管看谢家好戏,看看谢蕴一死大魏究竟起多大风波。”
谢家风云谈毕,比起这些,李衡更想问问父亲与他一道来中都的少年郎。
“说是没有见识过帝都繁华,要随我来看看。不过前几日就回西洲了,觉得在中都没有出路,还是打算跟着老三干。”
李雍觉得奇怪:“怎么会问起李镇廷那小子?”
“就是好奇。听说此次北伐,他功劳不小?”
说到这儿,连李雍也不得不感叹:“少年俊才!小小年纪心思缜密,有勇有谋,说来惭愧,这小子还救过我一命呐。不过比起这些,我倒甚喜欢他身上那股从容镇定的气质。阿衡啊,倒有些像你年少时候的样子啊!”
想起前几日那出闹剧,李雍又不得不和儿子说说他实在厌恶李镇廷那张脸:“凯旋回城那日,那位长宁公主也在,竟一眼就瞧上了他,日日求着天家要什么‘蓝眸少年’。幸好回了西洲,不然要做驸马爷了。”
李衡冷哼一声,再不问任何话了。
廷尉温知厚将拟好的罪状念予谢蕴听,他声音平平,态度中未见喜怒:“……其罪有五:一为私蓄兵甲。监国所报燕东兵马,其数与你举兵相差七万余……二为叛国……”
念毕,他才看向谢蕴:“你可认罪?”
谢蕴束于木桩之上,血汗黏湿的发遮住了他的脸,上身未着囚衣,熨烫的疤痕新老杂交,鞭子抽打的伤痕条条分明,其左右趾皆被斩去,以作羞辱。
方受酷刑,他尚处伤痛中的无力,却也慢慢扬唇,对温知厚讽笑:“皇上不认罪,我亦不认。”
温知厚垂眼不语。
内监再无人说话。
上官谦从阴影中走出,慢慢道:“十万大军北征燕东,天下都知你犯谋逆之罪。谢蕴,认罪吧,如此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那便杀了我。”他勉强抬起头来,笑道:“陛下敢杀我吗?”
上官谦终于冷下脸来,负手离去。
如何处置谢蕴,朝堂各派争辩不休。
柳鹤眠命人将《魏律》抬至集英殿内,指着“大逆不道罪”要问斩杀谢蕴,希望天子以律令为尊。
大司马高寒则认为燕东谢氏不同其他旁系,其与天子血缘亲近,谢蕴之父谢迟乃熙宗之子,与当今天子为异母兄弟,谢蕴与天子便是亲叔侄。
“当年高祖皇帝初定天下,各方有异心。其兄之子谢益勾结朝臣谋乱。叛乱平定,高祖念谢益乃兄长独子,不予问斩,只将其贬为庶民,幽禁兰台。此举大仁大义,臣民为之动容,此后再无反叛,大魏得以休养生息。望陛下仿效高祖仁义之举,贬谢蕴为庶人,终身幽禁,以收民心。”
高寒言辞恳切,柳鹤眠那讥讽之笑便尤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