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不动声色走去,檀漪回神,不免惊喜:“爹爹今日回来得真早。”
她又如从前,很快握起手心,不让李衡看到自己拿着什么。
一股香味从李衡身上传来,她朝近了嗅嗅,李衡才把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一个油纸包着的大红薯就在面前。
“小心烫,慢点吃!”见檀漪双手来接,李衡不免叮嘱,也在这时,看到了她手心里握着一朵压扁晒干的花。
她很小心那花,左手拿着红薯,右手有些无措,李衡轻笑:“爹爹给你放到小荷包里?”
檀漪想了想,道:“谢谢爹爹。”
她眼神一直放在那花上,待见李衡也小心地把它放到荷包里,才似放下心来,只把那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衡:“爹爹也吃。”
父女二人吃着红薯,随便聊着这几日家中的小事,什么要给檀漪换个铁链做成的秋千更稳固些,那位教授鄞之武功的韩毅师傅虽魁梧唬人,却甚好心,帮她拿了踢飞到柳树高处的鸡毛毽子……
二人正说着话,檀漪才啃完一口红薯,便见海棠门竟露出一角粉色布衣来,也只是瞬间功夫,那布衣又没在了,消失得很快,像是错觉一般。
见她突然收回清浅笑意,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身后,李衡回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没有看到那粉色的一角,却猜檀漪定是见着了什么不该出现的。
他蹲下身来,问她:“怕不怕?”
没有问她怕什么,只问她怕不怕,他知道檀漪能听懂他的意思。
咽下口里的红薯,檀漪轻声说:“从前是怕的,可后来就不怕了。”
惊霜告诉过她,主人怎么能怕家中的老鼠呢?
李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摸了摸女儿的头。檀漪的发很软,细细密密的,和她娘亲一样。
他想起了那个水一样的女子……她不喜盘发,只爱以玉簪随意束上一团,其余皆任它们飘身背后。
也只是刹那分神,他便松开一时攥紧的手,不在女儿面前失态。
海棠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的,缓慢,稳重,让人心安。
声音到门前就停下来了,檀漪看到那位叫韩毅的师傅背身站在海棠门处——他在替他们守着。
仆人把红薯送给鄞之时,少年正站在桂氏面前背书给祖母听。
桂氏认不得几个字,更读不懂什么国史列传,可她只要听着鄞之背书流不流利,看他神色可是心虚,便知鄞之可有用心。
红薯抬来时,鄞之有些厌恶,吃惯精米的肠胃不喜欢这从前当过主食的东西,可这是爹爹叫人送来的,他晃晃书,赶奴仆离开:“放这儿!”
奴仆欲走,又被鄞之叫住:“爹爹在书房吗?”
他想去爹爹面前背书,也好叫他多夸夸自己,却听奴仆道:“大公子在落枫院。”
鄞之神色瞬时阴沉许多。
桂氏也有些不满,却非因儿子偏心:“都待在中都了,还吃这些掉价的粗食,怨不得家中那些婢子笑话我们土气。”
她叫侍女把那红薯拿走,鄞之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她安排。
“爹爹真是偏心,只疼爱姐姐不疼爱我。”
他气鼓鼓地坐着,桂氏安慰他:“便是再疼又如何,她再多待两年就要嫁人了。到时,还不是你陪在你爹身边孝敬他。”
“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功名,也让你爹知道他从前都疼错了人。”
鄞之这才被安慰,又拿起书来读着。
剥去红薯外皮,就在外边还有一层被烤得金黄糊香的,李衡把自己那半个红薯上的皮撕下来递给檀漪。
除了甜得流蜜的红薯心,檀漪也爱吃这里。
李衡笑着告诉檀漪,许多年前,这东西是上贡皇宫的珍品,后来才成了老百姓的口粮。
“这东西耐旱,极好成活,若当年大荒,粮食颗粒无收,老百姓便可以靠这红薯度日,它不知能救活多少人性命。”
檀漪惊喜地看着手中快要吃完的红薯,说:“既如此,我们便要多多种些,若遇饥荒便再不会有百姓饿肚子了。”
李衡以指为梳,为她把发尾打结的一处梳平,他对檀漪一向温柔而有耐心:“可若连年干旱,红薯也不能成活,百姓们还是只能饿着肚子。”
檀漪有些担忧地看着李衡:“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扇小睫毛轻轻扇动,那双眼睛像极了李衡。
“怎么办?法子可多了,我们可以开凿河渠,兴修水利,可以让百姓有地可耕,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红薯,种植稻谷,种植许多粮食,让他们手里的粮食多到可以拿去换取其他东西,如此,百姓便可安居乐业,世间便可太平安宁。”
檀漪问李衡:“我也可以做那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吗?”
李衡却问她:“你想做那个人吗?”
檀漪说:“我想。”
李衡摸摸她的头,他像是在叹气:“太苦了,小檀漪,爹爹怎么舍得你去吃那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