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东战事的胜利让中都的李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曾经喜欢出去交际的李夫人却闭门不出,既不迎客,也不再赴宴游园,非要出门时,也都打扮朴素,不出风头。
皇帝的赏赐却没停下,源源不断如流水进了李家,除了绫罗绸缎、珍宝奇物,还有婢女、良田,当谈光城大捷的消息传来时,帝王甚至命中都有名的工匠在赐给李家的良田附近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别庄。
这等荣宠,大魏上下谁不知道帝王偏爱李家,甚至连王越也淡了拉拢李雍的心。
李家越发沉默了。
那日,檀漪梳着发,无意中见首饰匣下压着的信件露出浅浅的一角来。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今早将它压得很紧实的。
“今日有谁来过我屋里?”她问碧桃。
碧桃摇摇头:“没有人来,姑娘不让我们进里屋,我们不敢不听,”她问檀漪:“是姑娘丢了什么东西吗?”
檀漪没再说话,只是那日深夜,她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喉中干涩,她赤脚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勉强定下心神后,檀漪又注意到了那个首饰匣。
屋里透来月光,她借着这点微亮,走到梳妆台前……
第二日,檀漪还如从前去书斋读书,晚间坐在梳妆台前,碧桃为她梳理好那头青丝,见她朝自己摆摆手,碧桃放下梳子,行礼离开。
她抬起梳妆匣,下头压着一封信。
待把那信拿出来时,昨夜故意折起的小小一角此刻却是平直无暇,要细细观察才能看到那微不可见的折痕。
一颗心重重坠地,檀漪已确定有人日日来她屋里盯着她了。
她没有什么被关注的价值,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有人在监视李家。
她一下子便想到这段时日家中多出的那些奴婢,原来天子放了耳目在家中啊!
檀漪越发谨言慎行,活得小心翼翼,她不知道哪只耳朵会在暗中听着,哪只眼睛会在暗中观察着每个人。
过了几日,颜惊霜邀檀漪出城去自家别庄玩乐,她在家中待得难受,欣然应允。
颜家清贵,连别庄也如园林一般幽雅。
那里有片竹林,林中专门搭了一间小竹屋,屋外简朴,屋内清雅,青铜竹节香炉之上香烟袅袅盘旋,随而消失不见,白而无暇的莲瓣杯盛着清冽佳酿。
“此为活竹酒,混有酿酒师一早就去采的新鲜笋露,你试试。”
檀漪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同你在一处,果然能长许多见识。”
惊霜回她:“那便多饮些!”只是见檀漪脸色,她不免关怀问道:“怎么了?如此憔悴?”
檀漪微微低首,再看颜惊霜,坦然笑道:“家中多了几只老鼠,搅和得我晚上睡不好。”
颜惊霜先是一愣,须臾后,她又给檀漪斟上美酒,笑道:“没什么的,中都哪家都有一两只在,总归捉也捉不尽,就让它待着喽!”
“不膈应吗?”
颜惊霜生得如她名字一般,不笑起来冷若冰霜,可只要那眉眼一弯去,便是春水融冰,二月春风从心间吹过。
“膈应,所以偶尔也要让这老鼠知道谁才是主人。”她言语轻柔,谁看得出少女夹杂的阴狠心思,见檀漪出神沉思,她知她已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想起爹爹无意中说过的李家盛宠,便知帝王将用于中都各家的招数用在这西洲来的人家里了。
“檀漪,但凡待在中都一日,你都要学着怎么处理这些腌臜事,不然这天下王都便是饕餮之口,轻易将你吞下腹嚼得骨肉不剩。”
檀漪眉间结愁:“你不厌恶吗?”
当时她没有想过自己这问题有多浅显可笑,却见颜惊霜认真告诉她:“厌恶只是一种感觉,可世间有值得之人,值得之事让我愿意对抗这份厌恶”,她不知想起什么来,拉着檀漪的手,笑中带有少女的羞赧:“等你遇到那个值得之人,你便有了无限勇气,那点勾心斗角的烦恼便不算什么了。甚至你会为了保护他,愿意费尽心机。”
她略微沉吟,还是道:“便如李夫人,上回相见,我确实觉得她与在西洲时有所不同,你该像她一样,或许稍稍改变一下,才能更自在些。”
这日李衡从署衙下值回来,路上遇着卖红薯的便买了两个,回府后,他让奴仆给鄞之送去一个,剩下一个他拿着,去了落枫院。
檀漪很喜欢槐树下那秋千,无事时都坐在上面荡呀荡,李衡去时,她斜靠在秋千绳上,仍看着手心发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痴痴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