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家赴上林苑打猎,说是打猎,不如说是外出散心,毕竟是冬日,没什么令人觉着刺激的猎物出来,顶多有几只野兔白狐四处寻食。
随行的臣子不多,李雍便是其中一个,他身为太仆,皇帝出行必要其亲驾马车,四匹白马两前两后,李雍甩马鞭掌控速度,让它们稳步前行,以免惊扰天子。
原本李雍是要守着马车的,可偏偏天子在众人面前指了指他:“你也带上弓箭一同去!”
李雍应是,趁皇帝转身时,他看到王越意味深长地打量,也只照着儿子说的做,朝其恭敬笑笑。
冬日本就没什么猎物,出现的几只灰兔也从其不加警惕的动作中看出来是上林苑的官员早早投放进林子里的。
好不容易有只机灵的,天子射去两箭都被它躲开,钻进荆棘中寻不到踪影。
他收回弓箭,哀哀叹气。
柳鹤眠问道:“陛下缘何叹息?”
天子幽幽道:“臣下常言,伴君如伴虎,认为朕如猛虎阴晴不定,可在朕看来,朕不是猛虎,而是那只侥幸躲过猎人利箭的兔子啊!”
“陛下为何这么说?”
天子身下的马停了下来,弓箭在此刻已成装饰,他笑问跟来的各位臣子:“依众卿家看,躲开我这猎人的弓箭,这只兔子还会遇着什么危险?”
还是柳眠鹤先道:“天寒地冻,无食果腹。”
大司马高寒接道:“虽是冬日,可尚有捕食者出没,稍不注意便落入敌口。”
天子看向一直沉默的颜长清,笑道:“颜公可有要说的?”
颜长清道:“臣听过宋国有兔触株而死,也不知这兔子可会遭遇此劫。”
天子甚悦,又问李雍。
李雍挠挠脑袋,说:“陛下方才说自己是这兔子,臣怎能随意揣测其下场。”
天子大笑,不经意间看了王越一眼——此间唯他沉默。
“朕便如那只兔子,时时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便没了生路?”
众皆沉默,神色各异,像是在揣测圣上此言何意。
林中寒风仿佛凝滞于此刻,偌大的林子寂静无声。
天子看够了众人神色,突然大笑。
“朕与诸君说笑而已,莫忧莫忧”,话毕,他复叹气,一副心事重重之样:“我大魏臣下贤良,与我一心,百姓本分醇厚,奉我为君父。可现下,尚有一事让朕心绪难宁,每每想到,食不能安,夜不能寐。”
高寒明白天子的意思,当即说道:“陛下可是为燕东一事担忧?”
燕东王谢蕴谋反的消息早已传至中都,前几月燕东王妃和其膝下两个孩子暴毙,他性情大变,竟背叛大魏投靠北凉,将燕东八州拱手献上,做了北凉人的燕东王。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天子忧心忡忡:“燕东乃龙兴之地,其近北凉,守我大魏门户。太祖有言,凡驻守燕东者,必为谢家人。
可没想到,谢蕴身为宗室子弟,竟背叛祖宗做了凉人的狗,将我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天子越说越急,猛烈咳嗽,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样子骇人。
众人当即下马,跪于帝王面前:“臣愿为陛下兴兵讨贼!”
臣子忠心感天动地,君王泣泪:“有臣如厮,何愁大魏不兴。”他低首看着李雍,问他:“太仆在西州征战多年,战功赫赫,不知可愿为帅,为朕征讨燕东,清理门户?”
李雍一听,便知儿子那句“谁本事大就选谁”是什么意思了。
大司马在此,太傅在此,光禄勋在此,丞相在此,手握大魏军权政权的人都在此,陛下是演一出“含泪授军权”的大戏给众人看啊!
王越自是不答应,他早属意由自己镇守博野军的二儿子出征,欲借此时机安插人脉于燕东,扩大手中兵权。
拒绝的话才说出来,颜长清却道:“校尉为军三十年,经验深厚,他去燕东最合适。”
柳鹤眠跟道:“雁东同为大魏边塞,校尉驻守边域几十载,想必知道如何尽快剿灭贼子,毕竟战争实在消耗国库,可等不得什么年轻人去历练了!”
王越看向大司马高寒,只见他一言不发,甚至不看自己一眼。
王越明白了。
什么兔子,什么危机,一边吓吓臣属,一边把众人捧得高高的,就为了堵住众人的嘴,让李雍出征。
天子不敢再如当初扶柳鹤眠上位一样在朝堂上与自己硬碰硬,便想了这么一出。
颜长清、柳鹤眠,甚至高寒都是天子请来给自己唱戏的。
他终俯首躬身,道:“谨听陛下之言。”
君臣尚要保持各自的体面,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呢!
从上林苑回府,王越满腹怒火,可其门客听了,却笑道:“李雍征讨谢蕴也非坏事。”
门客说:“他若输了,丞相再请奏让二公子征讨燕东,陛下定不敢再拒;他若赢了,帝王也不会给什么恩惠,待冷了他的心,丞相再拉拢之。”
王越听后心里才舒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