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这些掌权人都是厉害之辈也就算了,偏偏权力几代更迭,早是没落之舟,当初高祖为保北境安宁设立六大军镇,其将领军士都是百里挑一的能将,忠诚可靠,屡战屡胜,又多是谢家贵族。可如今呢,父亲,已经五十多年了,北凉一直按兵不动,以至北境歇战二十年。二十年啊,多少好儿郎的光阴全荒废在了那里!当剑指忠武成故梦时,六大军镇已不是当年让四方生畏的存在了。儿子敢断言,若大魏依旧如此,待北凉内政平定,策马南下,我北境不出半载必被攻破!”
李雍听得热血沸腾。
三十年前他亦是一个持枪策马,愿在疆场厮杀,以搏功名的热血少年,而六大军镇是所有大魏少年投军圆梦的地方。
十五岁的李雍从剑州东奔至忠武镇,却因西洲人的身份被拒之门外。
“你非中原人士,无亲无故的,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忠武镇不收他,他便去敬武镇、宣武镇,问遍六大军镇,都因出身受排斥。
一怒之下,李雍回了家乡,投身边军。
三十年前的六大镇便只注重出身,而非军人本事,三十年后的六大镇又能好到哪里?
“父亲,去中都吧,我也跟着您一同去,留阿桓守在西州。太仆可不止掌管天子车马,还掌管大魏所有的养马场,而要控制北境,无骑兵可不行。”
李雍明白李衡的意思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儿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儿子比他更有胆量,比他更能深谋远虑。
“还有金叔,他也要跟着我们去,”李衡淡淡一笑:“西州的虎将也跟着来了,帝王才够放心。”
得知要和爹爹、翁翁一同去中都,檀漪不是不惊喜,与鄞之相视而笑,只是听爹爹说二叔、三叔都留在雁北时,方才那抹喜悦全然散去,她看着三叔埋头吃饭,一言不发,才觉得不对:“三叔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
李桓才抬头,夹了一筷子羊肉给檀漪:“想三叔了就写信来,三叔会好好看的。”
檀漪闷闷吃着羊肉,她知道中都离雁北很远,两三个月的路程,便是写信也要两月才能送到。
她一边嚼着肉,一边抹眼泪,坐在旁边的鄞之被姐姐的反应吓到,嚼着饭看她。
桂氏赶忙掏出帕子给檀漪擦拭:“莫哭啊,又不是不见面了,等以后二叔三叔也可以来中都找我们的啊!”
她嚼不动口里的羊肉了,第一次含着东西说话,哽咽道:“可是……可是我们一家人还没这样分开过。”
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李桓大口大口吃着饭,很快偏过头抹了一把眼睛。
李衡抱歉对母亲笑笑,抱着檀漪离开大厅。他带她去了桐花院,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放在假山上坐着。
从前他很爱这样逗女儿,她一掉眼泪,他就把她放在高高的假山上,一坐得高高的,她就高兴了。
李衡抬头看着檀漪,看她把羊肉咽下,才说:“小乖愿不愿意跟爹爹去中都?”
檀漪当然点头,她抹抹眼泪:“为什么不能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一家人在一起?真是一个好难回答的问题啊,连李衡也不知怎么与一个十岁的孩子说。
离别是人生再常见不过的存在,如此才显得团聚美好而难得。
檀漪被全家娇宠长大,连李桓这样粗枝大叶的人都喜欢她,她怎么舍得离开家人?
以后呢,以后要怎么办?若是他也离开了檀漪,以后她要怎么办?
看爹爹眼圈红了,檀漪吸吸鼻子,替他抹去眼尾那滴泪:“爹爹去哪我就去哪,二叔三叔好好守着我们的家,等我们以后回来。”
李衡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抱她回了渔灯院。
岑月知道她要去中都,也求着爹爹要一同跟去。岑仲知道天家深意,怎么能让女儿犯险,当然不肯,何况李雍命他留守西洲,跟在李桓身边。
实在无法,岑月与檀漪告别时,给她带了几本书。
“都是我爱看的,路上无聊,你便可以翻着读读,可别弄坏啊,等我去中都找你时你要记得还我。”
檀漪翻了翻,果然都是史书,岑月的最爱。
她心中满满感动,不等说出感谢之语,又听岑月说:“李镇廷在榆庄,估摸着还不知道你要离开,要不要去找找他。”
檀漪气得跳脚,扯着岑月的耳朵朝她喊:“不准去烦他!”
岑月嫌弃地掏掏耳朵:“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我听不见!”
檀漪不复方才精神,低头恹恹自语:“有什么好说的,分别一次难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