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雍不喜欢他这眼神,曾私下对儿子李桓说此子年岁尚小,心思深重,不宜放在身边。
那时檀漪站在李雍身旁写着大字,听他提到李镇廷,免不得停下手中墨笔,好奇看去,却见李桓大笑:“满数这些孩子,我最喜欢的便是他!”
李雍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莫真学了中都坏种的恶心勾当,想要……”李雍随意一瞥,却见身旁才及他腰的李檀漪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似在等他说完。
李雍忙住了口,将檀漪抱起,边哄边送她出去:“好娃娃可不准听这些话,今个儿大字写得不错,去找乳娘拿些饴糖吃吃。”
檀漪被哄了出去,不知道翁翁在和三叔接着说些什么。
可偏偏在那些被边塞风沙刮黑脸的孩子里,檀漪最先看到的永远是李镇廷。
岑月说檀漪是“贪恋美色”,说男子脸儿好看实在肤浅,更要注重其文采品质,还将自己珍藏的几本书送给檀漪,劝她多读些书,免得长大后被男子美色所骗。
岑月的父亲岑仲是校尉府谋士,受李雍欣赏,她性子也随了父亲,最爱读书,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如小大人一般。
檀漪还记得她急红了脸,同岑月争辩自己并非觉得李镇廷好看,只是觉得看见李镇廷如看自己一般。
岑月将她上下打量一圈,狐疑道:“你可是欲借李镇廷之姿夸赞自己容貌?”
檀漪气哽,不再与她说话。
李镇廷咳了两声,檀漪回神,听他小声对自己说了声谢谢。
她看着被打后仍无半点怒色的李镇廷,同他道:“他们若打你,你便还回去,可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了去。”
李镇廷却笑了:“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李镇廷愣住,笑意凝滞,他在乎什么,在乎故国大夏?还是在乎母妃?
檀漪道:“你不强大起来,将来有在乎之人,在乎之事,你如何能守住?”
明明声音稚嫩,落在李镇廷耳中,如金鼓轰鸣,直到檀漪被乳母带走,他才回神。
等起身,一条乳黄色的绢帕飘飞于地,绣着的小蝴蝶上还沾着他的血。
李镇廷出了校尉府,独自往城外而去。
祁襄喊他:“你去哪,主子就快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径自离去。
李桓每隔半月便要他收养的孩子到校尉府来,以便检查功课。射艺、赛马、文学,样样都要查,若是学得不好,便要狠厉惩罚。
他出身行伍,只会动军法,男孩们受棍杖笞打是家常便饭,只是比皮肉之苦更可怕的却是被赶出榆庄。
大魏西洲,边塞千里,多少怀有壮心烈志的大魏儿郎奔赴于此,以搏功名,可又有多少壮志未酬,报国无门。
可若进了校尉府就不一样,被胡羌校尉的三公子看中,将来入了边军,便是李家的人。到时再打上几场胜战,滚滚功名便来了。
十几岁的少年,个个狠厉,互相下死手是常事。
李桓默认他们的争斗——他不养废人。
一众中原孤儿,只有李镇廷是被父母亲手送给李桓的。
大夏是边塞线上的小国,李桓攻下大夏后,九岁的李镇廷被大夏王送给了李桓。
护羌校尉李雍的三公子喜男色,这在西洲算不上秘密。
七个儿子里,李镇廷容貌最出色。
李桓收下了他,取名镇廷。
当时李镇廷不解其中意,待多年后才明白李桓的野心是早有的了。
授命东南,以镇王廷。
许多年后,看洛京飞雪,他突然念起九岁那年,李桓一句上马,从此命运颠覆。
往后虽步履维艰,可叫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跟着李桓离开。
李桓让其跟随自己姓李,榆庄十五个孩子,只有他跟着李桓同姓。
殊荣背后,是男孩的针对敌视。
颌下好似还能感觉到孤云僧冷厉的寒意,那时李桓持枪挑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一句“收下”让一直紧张
的大夏王松了脸色。
回了榆庄,第一件事便是去武场取了自己的刀。
不过是把无名刀,杂铁锻造,他却用了三年。
板着小脸来去匆匆,叫奴仆摸不着头脑。
等李镇廷赶回雁北时,正好赶上边军返城。
古玉河大捷,西洲疆域再往北扩展,捷报早已传至中都,只待朝廷嘉奖。
即便才从战场回来,可众人士气高昂,大军整齐有序地自西至东走过雁北城。
若不是有士兵在街道两旁拦着,百姓恐要扑在大军身上了。
街头人头攒动,两边小楼亦挤满人,男女老少,夏令绽放的鲜花一朵接一朵地投在士兵身上。
朝人声最鼎沸的地方看去,骏马之上,是志得意满的三公子李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