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杜潜光离开了浮生天，卓向远闭关不出。衔星阁人心浮动，一时间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大师兄回来了！”
宋涯在门口扫地，看见沈尧嘉回来，十分雀跃，可当他看见沈尧嘉衣上的血污，又觉得心惊肉跳。
鲁俊良恰巧路过，看见沈尧嘉回来，心中一块重石落下。没有沈尧嘉，师父的接骨还魂术就无法完成，他们这些人也就不用肖想什么仙人心，仙人肝了。
“哎呀呀，大师兄你怎么搞成这样。”鲁俊良迎上来，神情夸张。
沈尧嘉笑道：“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诸位，好久不见！”
陆承霄突然现身，双腿倒挂在树上，对鲁俊良挤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
鲁俊良面容一僵，暗骂：这个杀神怎么跟着回来了。
还戴着条小金鱼，真俗。
可鲁俊良还是移不开眼。金子可以换银两，也能换灵石，大师兄在外面过得不错，平日里只看见他往门中送丹药灵植，也不知道这些黄金是不是都昧下了。
陆承霄心中冷笑，故意说道：“平宁府那只鼍怪好厉害，长得又丑又笨，性子还贪，最喜吞吃金银珠宝，就连妖丹都是金子做的。”
鲁俊良全然不知这是在内涵他，惊讶道：“竟有此事？是什么品级的妖兽，妖丹拿回来了吗？”
沈尧嘉微微皱眉。
“我的意思是，这只鼍怪凶险异常，取丹着实不易。”鲁俊良回过神，假惺惺道：“好惨啊，这些百姓实在是太惨了。”
陆承霄嗤笑道：“你们大师兄改不掉多管闲事的毛病，路过楚地听说有男子假扮巫女，对少女行不轨之事，又耽搁了两天，直到把人抓了送去仙盟，这才往浮生天赶。照他这样下去，仙盟迟早解散。”
“尽胡说。”沈尧嘉瞪了他一眼，摸摸小宋涯的头，轻声问：“豆芽，眼睛怎么肿了？”
小宋涯鼻头一酸，“大师兄，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鲁俊良也跟着挤出两滴眼泪，道：“大师兄，阿谦他......他魂飞魄散了。”
“你说什么！？”沈尧嘉耳中嗡的一响。
鲁俊良道：“那村姑一家都死了，他也跟着去了。”
“哟，看这眼泪流的，猫哭耗子假慈悲。”陆承霄啧啧感慨。
鲁俊良被他戳穿，指着他的鼻子骂：“妖孽，你老赖在我们浮生天做什么。”
陆承霄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我最近新得了一样本事，可以不用法器，直接把人的魂魄抽出来，炼化成丹。”
鲁俊良神色大变，下意识把宋涯往他前面一推。
陆承霄道：“沈尧嘉，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你赶紧把那些破事料理了，跟我走。”
“走？”宋涯懵懵懂懂地看着沈尧嘉，问：“大师兄，你要去哪儿啊？”
陆承霄道：“当然是离开浮生天这个破地方啦。”
鲁俊良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大师兄要是走了，谁给他弄天材地宝？仙人心，仙人肝也没了。
“大师兄，师父一直在等你。”鲁俊良道。
陆承霄立刻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鲁俊良伸手一拦，道：“抱歉了，这位妖怪，师父只请了大师兄。”
沈尧嘉神色凝重，道：“承霄，你在碧血洞等我。”
陆承霄看着他，目光灼灼，“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吗？”
沈尧嘉沉默。
陆承霄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逼你，你先去，晚上早点回来。”
主殿空无一人，卓禹谦离世后，衔星阁的弟子都怕触霉头，没人敢在这附近乱晃。
沈尧嘉轻下台阶，亲眼目睹水晶棺的那一刻，心口一痛，脑海中全是师弟跟在自己身后嬉笑打闹的情形。
“师父，禹谦他......”
卓向远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言，许久之后，他面色稍缓，道：“尧嘉回来了。你师弟他不懂事，如今只剩一抹元神，被我锁在水晶棺内。阿谦，还不给你师兄行礼？”
沈尧嘉闻言，心中黯然，深吸一口气，从百宝囊中取出药箱，道：“固血丹，还魂丹都没有用吗？师父莫急，弟子这次在灵境采买了许多好药。”
卓向远摇头，叹道：“没有用的。”
沈尧嘉不解，问道：“为何？阿谦虽然没有结婴，但也是金丹期的修士，只要元神还在，就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卓向远长叹一声，道：“自戕。那女子辜负了他。”
沈尧嘉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怎会......蕙娘人品不至于如此。”
卓向远目光凌厉，冷笑道：“你觉得我在撒谎？”
沈尧嘉垂眸，道：“弟子不敢。”
“你可知错？”卓向远质问道。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为头等大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去了一趟平宁府，便与师弟阴阳两隔。成仙又如何，纵有天大的本事，他也不能让师弟死而复生。
沈尧嘉道：“是弟子没有看顾好师弟。”
“那你该不该罚？”卓向远脸上再无半分宽和。
“该！”沈尧嘉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他跪在地上，坚定道：“请师父责罚。”
......
血日西沉。
陆承霄坐在洞口，百无聊赖地把玩颈上的金鱼儿，临近戌时，终于盼到那抹淡青色的人影。
“你回来啦！”他从地上弹起，倏地飞到沈尧嘉身旁，笑起来颇有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待看清沈尧嘉背后的血痕后，那抹笑意瞬间凝固。
沈尧嘉神色柔和，伸手拂去他头上的叶片，“你久等了。”
陆承霄冷着脸，道：“我还以为你去辞别呢，原来是去领罚了，怎么？他死了儿子，还要逼你去死吗？”
他取下缠在腰间的长鞭，“啪”的一声，将洞口的青石击得粉碎，依旧难熄怒火。
“凌霄藤，是吗？”沈尧嘉道。
陆承霄眸色森冷，道：“嗯，上面的尖刺倒钩一扎一个准。”
沈尧嘉道：“师弟是自戕。”
“哦。”短暂的惊讶后，陆承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喜悦，他难掩笑容，道：“活该活该，都不是好东西。你早就不欠他们的了，他们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什么门规戒律，都是狗屁。”
沈尧嘉道：“师父下山去了，说是找相熟的朋友求药。”
因他性情温和，安静说话的时候甚至会显出一种呆板的书生气，陆承霄渐渐压下对卓家父子的不悦。
陆承霄道：“他不知道自戕的人是救不回来的吗？还找什么药，不如早点埋了，哦，差点忘了，卓禹谦灰飞烟灭，尸骨都没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