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一道闪电扯碎黑云，劈开了夜空。一个衣衫湿透的身影踏上白玉石阶，提剑站在藏书阁外。
卓向远难掩喜色，却故作镇定：“回来了？”
“是你吧。”卓禹谦沉声道。
卓向远一怔，道：“何意？”
卓禹谦一脚踹开房门，怒喝道：“是你！对不对！”
“哦，你已经知道了。”卓向远看着他，脸上毫无愧色，笑道：“就当是渡了一场劫，回来休息三日，以后就安心修炼吧。”
“为什么？”卓禹谦怒目圆睁，质问道：“我问你，为什么！？”
卓向远坦然道：“只有杀了他们，你才能死心。”
“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为了取他们性命？”卓禹谦道：“秋山黄，是不是听从你的驱使？”
“是，却也不是。”卓向远从容道：“只有第一回和最后一回。”
“哈，那如你所言，难不成后面几次还是我臆想出来的？”卓禹谦道，“你戏弄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害他们性命？”
卓向远拍拍他的肩膀，劝道：“何必在意这些？小小凡人，挡了你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况且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该不会以为，那条蛇是罪魁祸首吧。秋山黄只有涎液有毒，妖血无毒，你不过是被心魔所困，给你的所作所为找个借口罢了。如今，你已自食其果，速速斩断尘缘，回来修炼吧。”
卓禹谦脸色惨白，“你......你这样的人怎配为人师表？”
卓向远神色淡然，浑然不觉自己罪孽深重，道：“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哪个修士没杀过人，你嘴上说得好听，可明蕙一家，谁不是死在你手里？善恶不过一面之词，纵使天知地知，你是我卓向远的儿子，旁人能耐你何？”
卓禹谦嘴角僵硬，半晌才说出话来，“是了，我已是个像你一样的恶人了，可我，还不及你可悲。汲汲营营数十载，还比不得自家徒弟。身为修士，急功近利，没有机缘，就去人间与妖魔合谋，设局残害百姓，待他们奄奄一息，再来个拔刀相助，积累功德。卓向远，你真是天下第一伪君子，世人要你这样的神仙有何用？”
此言一出，直接戳痛了卓向远的脊梁骨。他勃然大怒，向前几步，抬手将卓禹谦扇在地上。这一记耳光力道不轻，震得他自己都手心发麻。
他想把卓禹谦扶起来，又怕失了面子，道：“难道你不想和大师兄一样，飞升成仙吗？”
卓禹谦冷冷地睨他，“沈尧嘉飞升后，本要离开师门，你说他还年轻，要为师弟师妹做点事，于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衔星阁的法器、灵植还有妖丹，哪一样不是他挣回来的？最好的，你先用，然后是我，最后才轮到那些懵懂无知的小弟子。我天资禀赋不如他，勤学苦练不如他，就连这颗心也不如他，我配吗？换言之，你配吗？”
卓向远拂袖，坚定道：“成仙无须此心。”
“凡人劳碌一生，依旧衣不果腹，可今日见识了你的手段，我倒觉得，做个凡人也不错。”
“不行，你是我的儿子，你必须成仙！把这个吃下去，你很快就能到元婴期了。”卓向远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宝盒，打开盖子，血腥气扑面而来，然后才是草药的幽香。
“父亲！死人做的药丸，再好的草药也盖不住气味。”卓禹谦起身，轻轻抚摸着乌木剑架上的宝剑，喃喃道：“就像滥杀无辜的剑，是洗不干净的。”
“师门之内，你只能叫我师父。”卓向远道。
卓禹谦摇头，“天生是父子，无缘做师生。”
卓向远置若罔闻，往他怀里扔了一本书，“不要再说这些了，我找流金阁的长老要来一本秘籍，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卓禹谦苦笑道：“你不知道吗，我已经没有灵力了。”
卓向远摆摆手，道：“不妨事，喝下解药就好了。”
“解药？”
“那日你回来说成亲的事，我就在饭菜里放了封住经脉的药，等你喝下解药，自然就好了。”
太荒唐了。
卓禹谦神色恍惚，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凡世污浊，让你学了这些疯话。”卓向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那几个凡人死有余辜，竟敢耽误你的前程，好在你回来了，今后你要惜时如金，过段时日，让你大师兄带你去灵境长长见识，再放不下的，也能放下了。”
“罢了。”卓禹谦叹息一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卓向远冷笑，“怎么？你还要弑父吗？”
剑锋在青石上划出一道痕，卓禹谦静站着，闪电将他的脸照得雪亮。
“孽障，有本事就动手......”
卓禹谦神色寂然，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突然抬起手腕，拔剑刺入了胸口。只听“呲呲”一声，一颗金丹从体内飞出，他怒喝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其劈碎。
“儿啊！”
卓向远快步冲上去，只扑到了一把飞灰。
“原来卓禹谦是被他爹逼死的。”季放祯看着杜潜光进入石室，冷哼一声，“这个姓杜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师弟死了，他一点都不伤心。”
不料话音刚落，杜潜光眼中立时蓄满泪水，他佯装悲痛，靠墙哭了一会儿，声音哽咽：“师父。”
石室中央有一方水晶棺，可以保证尸身不腐，可卓禹谦是自戕爆体，仅剩一丝元神，用如此珍贵的水晶棺护着，实在大材小用。
杜潜光收回视线，又恢复成痛心惋惜的样子，道：“师父，弟子打算去仙盟请八荒引魂灯，再去无邪城问问江城主，看他有没有办法。”
卓向远面带倦色，可表面上仍维持着从容儒雅的姿态。儿子自杀固然令他伤心，可他最担心的是此事传扬出去，他会失了面子。
他沉声道：“虽是希望渺茫，但你师弟知道你这样为他，也会高兴的。”
“弟子告退。”杜潜光道。
“沈尧嘉回来了吗？”卓向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