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舒玄低下头，仍道：“儿臣所请，是不要先定了供词，再叫人去找证据，这样本末倒置本就有失偏颇。”

说罢，殿中又静了下来。

皇帝看着他，好似第一次看清儿子不肯低头时是什么模样。太子小时候病中不愿喝苦药，也曾这样抿着唇，后来总能哄得开口。如今药可以喝，披风可以穿，真正想叫他顺从的地方，他却越发不肯退。

“你觉得朕在逼他们说假话？”

顾舒玄没有把这句话接成当面对骂，只请调看护腕所涉那一日的原始值录。苏景明是否听得全、何时离岗、云致见面的时辰，原本都有旁证，不应只凭前后挨近，便说是奉东宫之命。

皇帝许久才命人取来，没有当场阅完，也没有准他把人带走。

顾舒玄退出时，喉间压着咳，直到廊下才忍不住咳了两声。林冬亦在外候着，伸手扶住他，没问成了没有，只将温茶递过去。

“眼下带不出来。”他道。

“我知道。”

她望着紧闭的殿门，心里也乱。他今日能把原录调出来，已经是在一道道收紧的问话里，替人留住一点仍可说理的地方。

“云客那边，也让他照实答。”她说，“别叫他擅自认罪。”

顾舒玄点头，将杯子递给宫人，握了握她的手。

云致回到自己住处时，绣架还摆在早上那个位置。

觅儿忙迎上来，见她脸色发白，几乎哭出声，却被她伸手抱住。

这一抱很短。

云致松开以后，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说今日累了，想先坐一坐。觅儿把热水端来，她浸着手，看见指腹被砖缝磨出的红痕，才知道跪着的时候其实伤着了。

觅儿没有问什么，只把帕子浸湿，替她按住。

云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泪落在水里，荡出一圈很小的纹。觅儿蹲在旁边，也跟着一道落泪。

过了会儿，云致抬手擦脸。让觅儿把那件未做完的小袄收起来，免得落灰。无论明日住在哪里，总还要穿衣，要过冬。

-

撷芳宫的问讯，隔了一日又来了。

江昭仪已能在椅上坐得久些，便亲自听完所问。拟作结论的说法绕了一圈，仍想落回随侍没有及时禀报、医官措置不当。来人还劝她保重，旧事总这样翻，于调养无益。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接笔。

“本宫调养得好不好，与你们把哪一句改掉，是两回事。”

内侍忙说不是改，只是统一前后口供，免得人人记得不同。江昭仪便让青穗把先前亲写的那页拿来，逐句问哪里不同。

她不大声，也没有哭。

青穗站在旁边，见主子握笔的手仍有些虚，却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一提便撑不住，眼里慢慢生出一点光。

毛婕妤是在听说又要问那一日之后，主动递了话。

她确实在场，也确实求过，若要审问，应当问她。她没有先与虞美人商量怎样应对，只叫杏容把自己当日去时、回来时知道的事记好，不属于殿中亲见的，不必硬说。

到了再入御前侧殿时，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不是同一间殿，地砖的冷却仿佛一样。她想起阴美人那只垂下来的手，喉间一紧，险些转身。杏容扶住她，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往里走了。

皇帝没有全程留下，只坐着听了前一段。毛婕妤把自己何时跪下求医说明，承认此前一度只顾着阴美人，没有看清江昭仪最初的情形。

“那你怎知真是延误？”

“臣妾跪求之后，太医没有立即进来，这是亲见。至于在那之前，要问先看见的人。”

虞美人接着被问。

她手里没有备好的话头，只记得那日江昭仪的手冷，青穗扶得吃力，自己第一次求医时，阴美人尚未接酒。第二次，江昭仪已痛得不能稳坐，她才又站起来，求开门。

“你确定次序？”

“确定。”

她声音发抖，却没有低到听不见。

“臣妾那时怕看那杯酒，所以一直留意着江姐姐。第一次抬头时，酒还在托盘上。”

有人提醒她，皇帝已下令传医，何以又说不许。虞美人攥紧袖口，说传医的话她听见了，但同时说先坐稳、不要惊扰，门前仍拦着人，自己才又求了一回。

“是哪一位拦，你可看清？”

“臣妾没有看清守门人的脸。是谁当差，可按当日记录查。只听见说医官须等殿中事毕才能进来。”

她没有为了让自己的证言更有力，便随口报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毛婕妤在一旁望着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总说她胆子小，连遇人抢一句话都要让。原来这个人不是不会站出来，只是平日不愿为了不值当的争执，让自己和别人难堪。

出了殿门，虞美人的腿便软了。

毛婕妤一把扶住，嘴上仍道：“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

“我怕。”

“怕还说？”

虞美人抬头，眼泪一下涌上来：“可就是那样。我更不能说没看见。”

毛婕妤没有再逗她，扶着她坐到廊下，将自己的手炉塞过去。两个人挨着坐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这番话一定能替江昭仪讨回什么，只是自己心里确实安稳许多。

虞美人缓过那阵心慌，问毛婕妤可要自己走，她说不急，再坐片刻。

两人面前是一小块冬日的日光，挪得很慢。毛婕妤先前总嫌这地方光冷，今日却任它落在衣上，没有起身躲开。

“若他们再问，你还会那样答？”她问。

虞美人想了想，说若没有想起新的事，便仍照那样答。她不是要逞强，只是反复改来改去，连自己都会记不清究竟看见什么。

毛婕妤点头，替她将滑下去的披风拉好。

她们没有再互相劝别怕。风仍是冷的，门里的人仍能决定许多事，可至少这一刻坐在一处，谁也不必为了装得无事，把发抖的手藏到看不见的地方。

入夜，御前传来新的口谕。

云美人既自认私情，位分另议；江昭仪病中失于约束宫人，其宫中额外供给与出入安排，暂缓照旧准予。

林冬亦听完，手里的茶一点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