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致被传去问话前,提前将绣架上的线剪断了。
不是剪坏东西,只是手中那一针已经走完,余线留得太长,容易缠住。她收好针,放在觅儿一眼便能看见的地方,又让把窗关上,免得风吹落桌角压着的纸样。
觅儿看着她做完这些,眼睛已经红了。
“美人,太子妃可知道?”
“只是照实去回一声。也不是啥大事。”云致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原想宽慰,话出口却露了怕。觅儿低头应下,她便也不再勉强笑,转而握了握她的手,跟着传话的人出去。
问讯的地方在侧殿,皇帝并未从头坐着,只命近侍与奉旨审查的官员先记。云致进去后先行了礼,面前已有几页写好的话,官员也只询问她是否识字,可否自己看。
云致点点头,称会一点。
头几行写得并不夸张,谁替她递过物,在哪条廊下见过苏景明,云客是否从中传话。都是确有其事的,日期有的差了一日,她还主动纠正。直到往下看见“借针线物件传递御前所闻”,她才把纸放下。
“这个没有。”
问话的人不急,只让她想一想。苏景明从御前当差后去见她,难道一句宫中之事也未提?若提过,便不算完全没有。她只需将确实说过的补明,至于是不是有意,不由她自己定。
云致看着那行字,后背渐渐生出冷汗。
她当然与他说过宫里的事。谁病了,谁近日忙,哥哥值守会不会晚,若把这些都揉进去,怎么也能凑出一个递话的说法。可那与把御前要务送给南国、送给太子,如何能当作一件?
“说过寻常话,没有替他传过御前密事。”她道,“若要问具体哪一句,请大人说清楚。”
内侍没有说话,随后翻出一处日期,正是先前她补护腕、托人还给苏景明的时候。
“这一日,御前议过边务,他随后与你相见。交给你什么?”
“是我还他东西。”
“护腕?”
“嗯。护腕边角磨破了,我替她补过。”
“里头可有夹纸?或者其他……”
云致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
护腕已被取来查,针脚拆过一处,并无其他,内侧却仍缝着一枚用旧的木扣。
云致看见那一点歪斜的云纹,眼睛便湿了。
她记得他当年笑,说像一团棉絮,自己嘴硬,说那便是云絮。后来那些不能明说的日子里,他把扣子缝在里面,谁也看不见,她也没有再问过究竟留没留着。
如今衣料已换补几回,那一枚却还在。
问话的人见她望着,便问这扣子有何特别。东西在他身边留了这些年,她自然知道自己不能乱讲。只规规矩矩回答合理的问题。
她想了想,能记起的便说,记不得原句便明言只记得大意。她不是天生胆大的人,几次答到一半,唇齿都在发颤,可那张纸推到面前,她仍不肯把没有的做过的认下。
皇帝随后进来,众人起身。
云致伏地行礼,听见上首让她抬头,才慢慢抬起。皇帝病后瘦了一点,目光却仍锋利,看着她时,她几乎要本能地把自己缩回衣袖里。
“朕赏你,是因你手巧,也因你知进退。”
她低声应是。
“如今为了一个瞒着身份入宫的人,要将自己也赔进去?”
云致的手贴着冰冷地面,指尖蜷了一下。
“臣妾认识的,一直是苏景明。”
皇帝看着她,神情冷下来。
“认到什么地步?”
此话一出,殿中落针可闻。云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皇帝正拿那些不能明说的来往填成另一个罪名。
过了许久,她才俯下身,额头贴在砖上。
“臣妾心悦他。”
声音不大,旁边记录的人却停了笔。
“臣妾因此愿意见他,给他做过针线,也让哥哥带过问安的话。这些臣妾认。可臣妾不曾替南国传递消息,也没有替东宫探听御前的事。”
皇帝没有立即怒斥,反而静了许久。
那份静叫她比听见呵斥更怕。她伏着,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却没有把方才的话收回去。
末了,皇帝让她到旁处候着。
她起身时腿软,扶了一下案角,才发现掌心已被砖缝磨得发红。走出去之前,她又望了眼那几页供词,没有签,也没有画押。
苏景明在另一间问讯时,听见的却是云美人已经把相见之事都认了。
他抬头,脸色一变,随即强迫自己问认了什么。
对方将她承认的几项念给他听,没有明说传递机密也已承认,只问他还有什么不能认。苏景明一条条听完,说这些往来属实,至于递送密事,并无此情。
“你便不怕连累她?”
“若为使她脱身,认下没有的事,她便更脱不得。”
他的声音比平日哑,却很稳。
假籍,知情不报,私下相见,他分别都认了。
到了傍晚,原侍卫差事正式撤销,随身出入凭牌收回,他被限在候查之处,不得私会旁人。
那副拆过的护腕留在证物中,也没有还给他。
苏景明看了一眼,转身跟着人走。东西被留下可以再取,话若为了快些离开而乱认,可真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顾舒玄请见时,苏景明已经被带离原来的住处。
皇帝问他来得这样急,是怕表弟受委屈,还是怕别的。
顾舒玄没有顺着皇帝的话说,反而一字一句:“他借籍,自己认过。与云氏相见,两边也都认。若有人说借此传出御前密事,应把所传何事、递往何处核实,再落罪名。”
“朕连问也不能问?”皇帝微怒。
“儿臣没有此意。”
“你们一个个,倒都很会教朕该如何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