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婕妤眼眶一热。
她厌她说话刻薄,厌她偏能看穿自己逞强,厌她每次在御前得了意都要到自己跟前绕一回。可是要她从此再也听不见那声音,她竟不知道往后那只茶杯该给谁用。
“臣妾与她斗嘴,并没有盼着她死。”
皇帝沉下脸。
“朕如何处置犯错之人,还须你来教?”
她俯下去,额头碰着地面:“臣妾不敢。”
“回去。今日的话,朕当你没说过。”
她没有动。
皇帝将折子掷在案上,声音并不大,殿中的内侍却齐齐低下了头。
“毛氏。”
她听见这个称呼,手指蜷了起来。往日陛下叫她爱妃,叫她轻竹,纵使嫌她任性,也多半带着笑。她以为自己知道那些亲近能换来多少宽容,今日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试过真正不能讨的东西。
“臣妾从前为家里求,您许过许多次。”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这一回,只求她多活几日。臣妾以后定不再……”
“退下!”
她最后的话散在殿中。
徐临越上前,低声请她起身。毛婕妤望着御案后的人,嘴唇颤着,还要说,皇帝已经重新拿起那封折子,不肯再看她。
她被扶到门外时,膝头麻得站不住。
杏容来接,刚碰到她的手,她便道:“再替我通传一次。”
“主子……”
“就说我还有话。”
守门的人进去,又出来,只朝她行了个礼。第二回,他连门也不敢进,压低声音说,再闹下去,怕要牵连芷萝宫。
毛婕妤站在暮色里,袖上金线被夕照映得发亮。那是皇帝当初夸好看的衣裳,她方才特意穿来的。
她忽然觉得冷。
回去的路上,杏容问要不要换软轿,她摇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岔路,又转去了千芳阁。
这回她没能进去。
守门的人替她传了话,过了很久,出来说阴美人谢婕妤记挂,请婕妤不必再来了。
“她亲口说的?”
“是。”
“那你再进去告诉她,本宫愿意来,轮不到她赶。”
这话说完,眼泪忽然掉下来。毛婕妤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背过身,不许任何人看。
门内没有声音。
阴美人靠在床边,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把那只食盒揽到怀里。盖子碰着下巴,有一点疼,她却没有放开。
小锦儿来时,见她眼睛红着,心里骤然一沉。
“是谁?”小锦儿蹲在她面前,“到底是谁让你做的?你总不能直到现在,还想着把我撇开。”
阴美人将食盒放下,替她理了一下衣领。
“不是撇开你。”
“那你告诉我。”
“以后有人托你带东西,送口信,你得先问明白是什么。问不明白,便别送。别以为认得那个人,便什么都能替他做。”
小锦儿眼里的泪直往下掉。
“我不听这个。”
阴美人却仍往下说。哪件衣裳是未穿过的,哪只匣里还有积下的银,秀桃若能脱罪,日后衣食可托谁照应。她说得琐碎,几次想不起东西放在哪里,又让小锦儿替自己记。
没有密信,也没有一件能够骤然救命的凭证。
小锦儿听到后来,扑过去抱住她,脸埋在她膝上,像很多年前受了委屈便去找她。
阴美人摸着她的头发,始终没有说别怕。
虞美人已经在芷萝宫等了许久。
她不曾问求情成了没有,只叫杏容打温水,又把垫子拿到毛婕妤脚边。毛婕妤坐下,半日不肯解衣带,虞美人便陪她坐着,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光都没了,才轻轻碰她袖子。
“这儿沾了灰。”
毛婕妤低下头。
膝前两团灰,拍不干净,揉进去便成了灰白的印子。她忽然问:“你说,若我早一日去呢?”
虞美人张了张口,答不出来。
“若我不穿这个,换一件;或是别一进去就提她,等陛下高兴些……”
她说得急,像真能重新来过,挑对了衣裳、时辰与话头,便可以将今日从头改写。虞美人伸手握住她,掌心也有些凉。
“姐姐,我不知道。”
毛婕妤忽然就不说了。
她宁可听见这一句。今日已经听过太多宽慰,说陛下不过一时气恼,说姐姐既尽了心,余下便不必强求。每一句都像催着她赶紧好起来,好接着穿新衣、赴新宴,别叫旁人因她的不识趣而难做。
虞美人把温帕搁到她手中,低声道:“膝上先敷一敷,夜里会疼的。”
“她比我跪得久。”
“那……我这里还有没开过的膏,明日让人问问能否送进去。”
毛婕妤紧紧咬住唇,半晌点了一下头。
这天夜里,她终究没有睡。听见外头脚步,便坐起身,问是不是御前传话。杏容说只是换炭,她又躺下。等院门再响,她仍旧披衣坐起来,连自己都厌恨这份不肯死心。
到了后半夜,她让人取来一块软布,照着空食盒的尺寸比画。
“她吃东西总掉渣。”
杏容把灯拨亮了些,别开脸,没有接话。
东宫这一夜也未早熄灯。
林冬亦听见小锦儿带回来的话,先问守在千芳阁的人有没有换。广元答换过一次,内侍与宫女都少了,连送膳也须在门外验过。
顾舒玄起身,让他备衣。
御前却没有让他进。
徐临越亲自出来,行礼后道陛下已经歇了。顾舒玄抬眼望向殿里,那扇窗还透着光,里头偶尔有人影经过,显然并未真正睡下。
“阴美人尚有未说清的事。”他道,“本宫不是来替她脱罪。”
徐临越垂首:“殿下的话,奴才会禀。”
“现在。”
风吹得廊下灯笼轻晃。徐临越进去的时候,顾舒玄便站在原地,手中没有捧炉,也没叫人再取。过了一阵,里面终于传出皇帝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却很沉。
徐临越回来,仍只有那一句,陛下叫殿下先回去。
他望着太子,极轻地补了一句:“殿下放心,已录下的供词不会撤。”
顾舒玄听懂了。
父皇肯留下那些已经认下的罪,却不肯再为一个尚未吐出的名字等下去。阴美人在宫中犯事是真,父皇不能容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另行号令,也是真。至于继续问,会不会又问到早已不准他们碰的地方,谁都没有在此刻说破。
“那便请公公记着,今日本宫来过。”
他转身下阶,衣摆被风掀起,走到转角才低低咳了两声。
林冬亦等在车旁,伸手将他的领口拢好。见他摇头,她便没有问第二遍,握住他的手,一同上了车。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许久,她道:“杜家的事还要接着查,簪子的事也要。”
顾舒玄反握住她的手。
“接着查。”
第二日,赐死的旨意到了。
随旨另有一道口谕,命数位妃嫔届时前往听训,不得托故推辞。
芷萝宫来领旨的内侍念到毛婕妤时,毛婕妤正在替那只食盒另配一块垫布。
针尖刺进指腹,她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