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进局子,换谁都不会有好心情。尤群青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依旧有恃无恐,丝毫不怂。
尤群青和这对兄弟长大,和倪钺同吃同住。穿错倪钺衣服比穿对多,拿倪钺零花钱比亲爹妈顺手,安抚生病倪则比医生管用。他推开门,是早起问好的倪则,关上门是耐心等待的倪钺。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用倪钺亲妈的话来说,尤群青和他的亲生孩子没两样。
甚至因为尤群青冠以天才名号,生得更为漂亮,倪钺的母亲江满琴,对他是骄傲宠溺的。
他笃定,没人会怪他。
……
安静环境,偶尔响起倪钺的闷声咳嗽。逐渐地,咳嗽剧烈起来,引得尤群青歪过头看,他仔细观察,目光落在对方紧皱不展的眉头上。
陈警官喃喃问:“尤、群、青?”
“我的名字好像没有生僻字,警官。”尤群青似笑非笑问:“用得着反反复复看这么多遍?”
这样嚣张,陈警官也不恼,耐心解释:“我妹妹是学美术的,你这名字可太响当当了。”
闻言,尤群青放下胳膊,笑意真实些:“学美术的话,认识我确实是应该的。”
这时恰好倪钺抬眸,和他对视个正着。
陈警官笑说:“任性的富二代,我们见过太多,几百万豪车说划就划说砸就砸……”
“我不是富二代。”尤群青开口打断,语气傲慢:“我祖上都挺富的,就算不是财大气粗,也是人中翘楚。”
“一如既往地嚣张。”陈警官好脾气附和:“富八代?”
“没错,警官你很上道。”尤群青笑得花枝乱颤,掏口袋想抽烟,不知为何忍耐下来。
倪钺咳嗽不停,尤群青多看一眼,顺势低头看腕表。他早就错过和画展负责人约定好的时间。
尤群青手托下巴,无所谓笑:“该赔我会赔,多少都赔得起,我还有事可以走了吗?”
陈警官放下记录的笔,面露迟疑。
倪钺按疼痛欲裂的头,“你得和我道歉。”
尤群青没这个打算,“那就等江阿姨来。说起来,昨晚她让我来她家里跨年,挺心疼我的。”
倪钺心中刺痛,想问尤群青为什么不来,是因为他的缘故,连从小生活的倪家都不愿去。
也清楚这个人生性骄傲,即使再难过痛苦,只会抬下巴瞪人。
离开派出所,仰头是灰蒙天空,云层厚重绵绵。站台阶上伸出手,雪花落指尖刹那,融化成微不可见的水。
尤群青蹙眉,拢紧外套。局里是闷热干燥开暖气,外面纷纷扬扬飘小雪。乍一出门,还真不适应。
倪钺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尤群青,要不要伞。”
“不要。”
远处行驶而来的低调奢华黑车,下来清冷华贵的女人,她先看尤群青,又看倪钺,重重叹气后趋步上前。
车上下来另一个人影,倪钺见到后双手攥紧,嘴角露出自嘲弧度。
是倪则,尤群青男朋友。
倪则不顾病体赶来,撑着伞,伞面大幅歪向尤群青。他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却满是关心。
“群青哥,我放心不下,就求妈妈把我带过来了。”
尤群青接伞,将人拉至身边:“你身体不好,先回车上再说。”
倪钺垂眼不再去看。
江满琴严肃问倪钺,“怎么和群青闹到派出所来了?你多心疼他,以前群青不吃饭,都是你一口一口喂的。”
“……”沉默。
倪钺能说什么。
那时候,尤群青又没和倪则谈恋爱。
倪钺不自觉看向相携离去的两个男生,呼吸间掺杂冰冷刺骨的雪渣,干涩刺痛飞速蔓延至喉咙心口。
没什么要去解释的。倪钺转身走向那辆惨遭报复宾利车。没去打伞,缓步走着头发肩头淋上细细碎碎白霜。
骤然加快脚步,倪钺接连不断在咳嗽,像要呕血般,喉咙间有铁锈味儿。
……
玻璃窗浮上一层雾气,水珠滚滚落下,尤群青侧靠,慢吞吞画个扁哭脸,手指拂去水雾,窥见外面部分光景。
倪则语气愧疚:“是不是因为我生病,才会闹成这样。”
尤群青没兴致和他多聊,在哭脸头顶加了三根毛,随后一把抹掉。
倪则眼珠微转,又说:“我哥真是的,闹进派出所,根本不在乎群青哥的处境。”
冷淡的人终于有反应,瞥他一眼。尤群青想,同样是感冒,这住进医院的人倒是生龙活虎。
倪则抿唇,低声感慨:“幸好老妈没出差,换其他亲戚……肯定要阴阳怪气群青哥了。”
尤群青来上兴致,慢条斯理将指尖水渍涂抹在倪则衣领,赞同:“你说得对,我爸我妈都不在,除了江阿姨没人管我。”
倪则腼腆笑:“群青哥,我会管你。”
尤群青收回手,百无聊赖看车窗外男人渐行渐远背影,没搭腔。
倪则凑近,轻靠他肩膀:“群青哥这样优秀,大哥却和群青哥资助的女生搞在一起,真是没眼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倪则也不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