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不久,周陵监带领众人来到村中专供皇家祭祀休憩的行宫。
虽说是行宫,外观却不甚繁华,简单的青砖灰瓦,与村中民房相差不大,好在占地还算广,前后三进院落,包含十几间厢房。
江春被引进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歇脚。
院中几株老梅枝干遒劲,时下过了花期,满树挂满新绿,自有一番盎然春意。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方桌、两把椅,榻上铺着素色锦垫,桌上摆着一套素色茶具,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松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
江春顺势坐在椅上,瑞香站在身后替她捏肩,玫香倒了盏茶递过来。
“公主先喝口茶润润,方才在马车上晃了那么久,怕是胃里正难受呢。”
江春接过茶盏,茶是上好的云雾,入口清冽回甘,她连饮了两口,先前那股子晕车劲才慢慢消散。
“这行宫倒比我想得素净。”她随口道。
瑞香笑着回话:“先皇后生前尚俭,最不喜铺张,陛下便定了规矩,安陵行宫不设金玉之器,不悬彩绣之帷,一切从简,这些年便一直如此。”
江春听着,心里对卫皇后又多了一层认识。
一个能让皇帝十几年念念不忘的女子,靠的不只是一张脸,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品性。
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儿,江春觉得有些累,想着反正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午时,便让两位侍女退出门外,自己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初时,她听到院子外面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来,偶尔夹杂周陵监低声吩咐陵户的言语,似乎在为午时三刻的祭祀做最后的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听得外间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钟声。
“咚——”
第一声响起,她下意识睁开眼。
“咚——咚——咚——”
钟鸣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浑厚悠远,从山腰方向传来,回荡在整座守陵村乃至整座千宁山上空。
江春默默数着:一声、两声、三声……
一直数到第十六声,钟声才缓缓停歇。
“公主。”
瑞香推门进来,声音不自觉放轻。
“快到祭祀的时辰了。”
江春坐起身,顺势问:“方才的钟声是响了十六下吗?”
瑞香点头答是,随后与她解释。
“今年是卫皇后离世的第十六年,山腰钟楼每年忌辰祭祀前都会敲钟,响几声便代表先皇后走了多少年。”
江春恍然,心道原来如此。
离出房间,她带着两位侍女来到前院,与皇帝太子一起出了行宫,来到山脚下的神道。
一眼望去,这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神道笔直宽阔,足可容数辆马车并行而过。
神道两侧,每隔数十步便各立一尊石象生,有文臣持笏,有武将按剑,还有瑞兽麒麟、白泽,每一尊皆由整块青石雕刻而成,姿态俱是栩栩如生。
江春一路看,一路暗自惊叹。
再往前走,原先平坦宽阔的青石路面陡然变成了一级级石阶,笔直向上,直抵山腰。
爬山是个体力活。
江春平日里在未央宫能躺着绝不坐着,这会儿拾级而上,没走几步便开始喘。
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石阶还有一大半,双腿止不住开始打颤。
她正想与身旁的侍女抱怨,目光一转,无意瞥见身后的蓝衣少年。
本该是庄重场合,紧跟在后面的卫澈却跟个出来春游的公子哥,脑袋东转西转,一会儿看看路边的花草,一会儿望望天上的飞鸟,嘴里头还在嘟嘟囔囔。
看着少年这副不着调的模样,江春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不成想,就在下一秒,卫澈身旁的宿国公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低声斥道:“臭小子!东张西望像个什么样!”
卫澈被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绷住脸,老老实实低头看台阶。
江春愣了一瞬。
回过神,生怕宿国公下一个抬头看见同样不像样的自己,赶忙转过头去。
不料转头之后又与另一人对上。
霍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二人视线相触,江春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屋顶上那个吻,以及对方之后毫不留情劈在她后颈的那一掌。
该尴尬还是生气?江春一时理不清自己的情绪。
算了,毕竟是她的金大腿,还是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于是嘴角绽开一抹笑,正打算与霍宵打个招呼展示友好。
可不等江春开口,霍宵便已扭头往前走,全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江春嘴巴都张开了一半。
好嘛,这是要搞冷战?
她在心底哼了一声。
行,冷战就冷战,看谁冷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