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给薇拉贝拉最痛恨的人类和血族拉个名单，埃里克森和叶既白绝对可以排前三，古族那帮老不死的都得靠边站。

她那几十年的时间，除了陪在希尔欧斯身边，都用来追杀叶既白。而自从希尔欧斯沉睡，北欧的小贵族也被遣散出境后，原本被调派来援助的赏金猎人们也被召了回去，其中不包括叶既白。

此后，他没有再以赏金猎人的身份现世过，谁也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玄猫】这个代号就此封存。不过这没什么稀奇的，因为赏金猎人这个群体向来平均寿命很短。

这一次希尔欧斯醒来，用了足足五十多年。这一次他睁开眼的时候，薇拉贝拉直勾勾地看着他，用做了一场幻梦的眼神，血红色的眸中像下了一场雨。

希尔欧斯和她对视良久，感觉眼眶有些酸涩。就很用力地闭上眼，轻声道：“我不想再这样了姑妈，我好痛苦啊……”

“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我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薇拉贝拉握着他的手抖了一下：“希尔长大了呢。【玄猫】……我保证他没有能力再来找麻烦，其余的北欧贵族都被我驱逐了，有事姑妈会摆平。”

“希尔啊，就自己去寻找活着的意义好吗？”薇拉贝拉轻声道，神情那么温柔而哀伤。希尔欧斯已经彻底长成了少年模样，但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摸了摸他柔软的金色发丝，如同安抚受伤的幼崽：“你是姑妈的小天使，是姑妈看着……好不容易长大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她张了张口，有一瞬间的失声：“……就算是为了姑妈，再找找，好吗？”

希尔欧斯闭上眼，“嗯”了一声。

他的话变得非常少，沉默变成了常态，他特别频繁地陷入突然间失忆和无征兆昏迷状态，不，或许那并不能称之为昏迷。有时薇拉贝拉和他说着话或者在庄园中散步，他忽然间就失去意识了。

就如同一台出现故障的机器。

而他每次醒来之后，除了薇拉贝拉和那位初代赏金猎人之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恢复了出厂设置。

有一次他醒来之后茫然地睁着眼，但时不时就皱着眉，仿佛有些痛苦的模样。

薇拉贝拉就问他：“希尔，你怎么了？”

希尔欧斯就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想说……”

薇拉贝拉：“为什么？”

他不回答，薇拉贝拉再问，他就把头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一副拒绝又封闭的姿态。

薇拉贝拉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尽办法从人类社会弄来各种各样的玩偶和其他玩具。她不知道希尔欧斯喜欢什么样的，于是全都买了然后搬到希尔欧斯的寝宫里，直到艾薇儿很委婉地告诉她——再这样下去，希尔殿下可能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才停手。

希尔欧斯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他也不会拒绝薇拉贝拉。

薇拉贝拉也从来没有跟希尔欧斯说过，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做了。小时候看着希尔小小的一个躺在那么大一张床上，她就觉得他看起来很孤单，但那时，她和女仆长总是陪在他身边。

现在他长大了，不像从前那么依赖她了，好像比起艾薇儿她们的陪伴，也更喜欢自己待着。

薇拉贝拉放不下心，又觉得应该尊重他。于是给他买了一屋子来自人类社会的各个年龄段的玩具玩偶陪伴他，在他沉睡时站在床边看着他被满床的玩偶簇拥着……就好像，这能消解他梦中的孤独似的。

薇拉贝拉并不认为希尔还像小时候那样，从噩梦中苏醒的时候希望她在身边。

他还是很在乎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长大了，这同样显而易见。他心里藏了很多事，很多薇拉贝拉不知道的……或者说，知道了也无济于事的痛苦和难题。

薇拉贝拉感到非常无力，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于是有一天，她突然对希尔欧斯说：“希尔，想跟我出去吗？”

希尔欧斯花了大概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点了下头说：“好。”

那当然不能立刻去。要带希尔欧斯出一趟庄园的准备工作是非常繁琐的，其中要走的程序包括易容、换装（薇拉贝拉公爵的奇迹希尔小游戏）还要钦点骑士长们做暗卫以便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以及……向女仆长报备。

听到薇拉贝拉这个计划的时候，包括艾薇儿在内的几个仆从立刻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在意识到这已经不可逆的时候，艾薇儿一边担忧地絮絮叨叨，一边清点他们需要带的东西，一边跟薇拉贝拉和骑士长们交代带希尔欧斯出门的注意事项。

她们在底下招呼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希尔欧斯待在自己房间，靠着床沿那只巨大的黑粉色巨型兔子玩偶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放空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事实上，此时他脑海里确实一片空白。

他就在刚刚那个短暂的瞬间，又经历了一次大脑故障般的失忆。不过，他捏着兔子玩偶那大而松软的一只爪子，很熟练地让自己放松和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希尔，我们该出发了～”

希尔欧斯看向她，看着那熟悉的耀眼金发，看着那一排在昏黄烛火中依旧惹眼的金属耳钉，看着那永远明艳的血红色眼眸，叫了一声：“薇拉姑妈。”

“嗯哼。”她从那一地玩具玩偶里挤进来，把希尔欧斯拔萝卜一样从玩偶里拔出来，把一顶带着鹿角的可爱帽子往他头上一扣：“走吧。”

希尔欧斯走过镜子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深夜，第二天就是圣露西亚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