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将桌上所有的虚与委蛇尽收眼底,却也将那些指控和谩骂置之不理。
几天时间,联盟的人愣是没从他嘴里撬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直到江誉48小时观察期过,他才终于在会议桌上说了第一句超过5个字的话——“什么时候放人?”
“……”与会者面面相觑。坐在主位的那位眼神阴翳,最后却是摆了摆手,让监察部的人把江誉放了。
而谢於忧也收了耐心,径自向会议室外走去。
“希望你不会后悔走出这扇门。”他听见主位的那位说道,“联盟不缺你一个院长。”
他当然清楚后果。早在会议前不久,联盟内部才因为普洛公会的是清扫了一大批人,那频率几乎是一天死一个。
调查报告上的死因要么是心脏骤停,要么就是脑梗死。而那些尸体上的弹痕人人都心照不宣,人人都闭口不谈。
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既成信条,人人都不愿意做那个祭刀的冤魂。
不过还是有两种人会以身犯险——一种是活得够久的人、另一种是不在乎身死的人。
很巧,他谢於忧两个都占了。
谢於忧听了那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一个人,撑着伞,身影被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斑驳的暴雨太容易冲刷掉那些微不足道的痕迹。好像雨幕之下,生命无足轻重。人们用道德和利益掂量着生命的权重,却忘了生命本身就有重量。
正如电车难题从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的解答,凡选择必有牺牲。
往日种种,全都被一场雨冲到了身后。那栋楼里的异样的眼光他早就不在乎了。
那一张张伪善的脸他看不见,也不想再看见了。
百年之前,他是据理力争的一方,以为手握着真相就能触摸到世界的中心;百年之后,他成了行走的墓冢——身上背着数万亡魂,却只能沉默着,在动荡的局势里一言不发。
谢於忧望了望窗外。云浪翻涌着,将天空泼成灰色。他试图清洗着那些回忆,却发现它们已经刻在了骨髓里,以至于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身影都那么清晰。
的确要变天了,他想。
谢於忧定了定神,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屏幕,轻轻一划。
「已通过」
「权限:Ⅱ级 请核实」
「已核实」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敲击着虚空键盘。
「你可以不用过来了」
沉思两秒,他又把输好的文字删掉。
「你的课题通过了」
几秒之后,这些字又被再次删掉。
谢於忧从来没有告诉过江誉,他其实是这么多年来,谢於忧见过最优秀的学生。
但这也太矫情了,不知道的以为他被夺舍了。
于是他的手顿住,迟迟没有发出一条消息。
手边的私人终端亮起,谢於忧拿起看了一眼,起身走进了办公室里间。
咚咚咚——
几分钟后,谢於忧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走出里间关好门,重新坐回了桌前。
咚咚咚——
他抬眼看向办公室的门,心说也许是江誉。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不对。
江誉急着说事时通常会直接开门,没撞门都算他心情好的。为此谢於忧还说过他不少次,不过后来也就任他去了。
谢於忧把审批课题的平板收进柜子里,上好锁。他将钥匙攥在手中,平静地说了声“进”。
门缓缓开了,迎面走来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将装了消音器的枪直直抵在了他的头上。
“果然,那群老东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谢於忧轻蔑地笑着,那神态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回去告诉那群老不死的混蛋,这个时代不是属于他们的了。”
那人手中握着一部手机,应该是在与谁通话。但无论是他还是对面的人,都一言未发。
谢於忧盯着这位无名的杀手,眼神中带了些狠厉。他全然没有将死之人的觉悟。深紫色的眼睛依旧澄明,一如他追寻的真理。
只是那眼里不再充满长久以来的冰冷和无人知晓的迷茫,最后剩下的只有笑意和讥讽。
“你们会为自己的愚蠢陪葬,祝你们好运。”他冷声道。
一分钟后,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扣动了扳机。
彼时,江誉刚走到楼下。
他望着楼顶的窗户,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服谢於忧。殷千树已经联系过他了,说是会在学校外面某条巷子里等他,所以他此时只需要拿到药剂及时上车就好。
口袋里的终端响了响,他还以为是殷千树他们临时变动。结果拿出终端一看才发现,他的申请通过了。
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谢於忧给了他权限。
原本他先按了二级实验室的楼层,可是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他没有在实验室那层停下,而是又按下顶楼的按钮。
谢於忧为什么会这么快变卦?这根本就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江洄想着,奔向谢於忧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拢,半掩着,透出丝丝血光。江誉警惕地走近,推开了门。
然后他就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几天前还在锐评他的课题不切实际的人。如今却倒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额头上有个可怖的血洞。
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要吸走最后一点光。
那双眼睛也不再深邃,江誉看着谢於忧浅紫色的瞳孔,几乎不敢去辨认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导师。
他见过他锐利得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听过他尖锐到近乎无情的言辞,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谢於忧。
这样一个眼神空洞,周身染血的谢於忧。
血滴从谢於忧脸侧滑落,一滴一滴坠下,终于让江誉心底那片本就不大的净土也被染指。
他瞳孔微颤,却始终没能挪动脚步。他失了向前一步看的勇气,也没有立刻退出房间的决绝。
手上的终端还停留在课题申请的界面,有那么几个瞬间,江誉觉得虚空屏上的“已通过”是那么刺眼。
他就那么站着,恍若坠入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