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天,他们跟着江誉跑了一堂又一堂专业课,以至于在谢於忧面前混了个眼熟。
所以当某天谢於忧让他们到办公室去一趟时,两人并没有很意外。反倒是江誉看上去面色如常,实则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
“我怎么不知道我多叫了一个人过来?”谢於忧头也不回地问道。
“……”江誉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我要确保我朋友的安全。”
“我看上去很危险吗?”谢於忧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刷了卡让殷解二人进了门,又回身将江誉拦在了门外,“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随意带外来者入校,是不把校规放在眼里,还是你觉得你私底下搞的那些实验我看不见?”
没等江誉反驳,谢於忧扔下一句“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天真妄为”就关上了门,留下他一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别紧张。”谢於忧示意他们坐下,“我暂时还没有杀人的权限。”
两人坐在他面前,不敢有丝毫放松。眼前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但这个样子能当上院长,恐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那双深紫色的眸中,永远带着质疑与审视。
“请问您找我们什么事?”解栖砚问道。
“你们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谢於忧反问道。
“不是。”
“我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见有人上赶着给别人当实验材料的。如果不想被监察处带走的话,就趁早离开吧,留在这里只会害人害己。”
“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明白你口中的害人害己是什么意思。”饶是解栖砚那样好脾气的人此时也有些不爽。
“杀过人的人一开始都这么说,我不相信任何人。”谢於忧眯了眯眼,“不管你们是不是普洛公会的人,你们身上的特质是事实。”
解栖砚心里不由得一惊。随后他想起了他们做测验的那日,谢於忧递给江誉的东西。
但他仍然说道:“你没有证据,又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们?”
“心虚的人才会用证据找借口,我看到的是事实。”谢於忧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这只眼睛做过改造实验,你们有没有镜像体我看一眼就能知道。无力的辩驳在我面前从来都不适用。”
眼看节奏到了对方手上,解栖砚决定换个方向赌一把,“那你呢?明明知道江誉想要做什么,也知道这并不符合规定,却仍然默许了,不是吗?”
“那又怎样?”谢於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我们学院的事,恐怕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你们这是在拖延时间吗?还是准备用江誉来说服我?”
“我只是不明白。”解栖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一面表现出铁面无私的公正,一面又表现出无可厚非的偏袒,不觉得矛盾吗?”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铁面无私的人,也不具备你口中的无可厚非。以及,人本来就是矛盾的。”谢於忧淡然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你找我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殷千树赶紧出声打圆场。他当然不相信谢於忧默许他们在这个学校里待这么久,现在和他们谈话只是为了把他们赶走。
“我先前就已经说过了,趁早离开。”
谢於忧的耐心不多,死一般的寂静里,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桌面,送客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和谢於忧这样的人谈判,“价值”是唯一通行证。其实殷千树心里有个大胆猜测,但成功与否只能对半论。他从未提前和解栖砚讨论过这一点,也不知道这一点是否真的存在它应有的价值。可他们现在的状况不就是破釜沉舟吗?
“如果没有别的事……”过了一会儿,谢於忧不耐烦地开口。
“普提斯是谁?”殷千树打断他,问了这么一句话。这个名字其实殷千树也不敢确定,但谢於忧的反应让他知道,他赌对了。
谢於忧抬眼,似乎在确认些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殷千树没有丝毫让步。
“你太高估这个名字的价值了。还是说,你们只是知道这个名字?”谢於忧冷笑道,“正如你同样高估你们的价值。”
“你也从没看清过自己的立场,不是吗?”殷千树微笑道。像谢於忧这样的人绝不是完美无缺的,他对外界表现出来的各种特质——毒舌、固执、反对,无一不体现着他人格上的缺陷。
他也许在回避什么,也许在恐惧什么。恰恰是这样的人,弱点最难找,但也最好击破。而普提斯这个名字或许很重要,但此时仅仅是一个跳板。
谢於忧深紫色的眸中映着殷千树的身影,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抛出一句:“我认可你的质疑,但这对于你们来说不重要。不要再深究这个名字了,在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仍保留我的观点。”谢於忧补充道,“趁早离开。我不会再干涉你们了,自行决定去留吧,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谢院长,你和江誉是一路人。”殷千树笃定地开口,“他在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愚蠢的实验报告单和论文在我看来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纸,毫无意义。”谢於忧说道,“太天真的人当不了科学家,这句话送给他,也送给你们。”
“那谢院长,你觉得科学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殷千树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殷千树连被赶出办公室的准备都做好了,但谢於忧罕见地没有说话。以至于二人以为他是不愿意再多说话,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愚蠢,又或许是他懒得搭理他们。正当二人回身准备离开时,谢於忧却开口了。
冷淡的嗓音,埋着少见的叹息,越过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和黯淡的余晖。
“在未知的路上走出人类未来的可能性——为人类而探索,为真理而牺牲。”他轻声道,“你们的路还长着。”
二人背对着谢於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而谢於忧也没有再出言驱赶,更像是在等待。
良久,解栖砚推门迈出了办公室。
“多谢。”殷千树说完,跟着他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虽然那段因果是什么他们仍然无从知晓,眼下的“危机”算是过去了。殷千树也把谢於忧整个人看了个大概。谢於忧矛盾而固执,即使他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他们也没有办法把他当作可靠的盟友。不过另一条路或许有了更多的方向,倒也不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