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有欲有求。
希尔芙打小就被人以不一样的目光看待。她几乎从记事起,就是被自己的姑姑伊尔蒂养大的。称谓如此,可其实她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伊尔蒂的缘故,所有人都期待她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成为第二个红衣大主教。
她自以此为荣,刻苦学习,静心练习法术,可真当她有所成就的时候,另一种声音却出现了。
那时她刚满16岁,晋升主教,伊尔蒂亲自为她披上主教袍。希尔芙微笑着接过伊尔蒂手里的法杖,正准备接受光明洗礼时,一道声音传来。
她说:
你看呐,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主教。是啊是啊,这不都是因为她有个好姑姑吗?
16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正是心高气傲的年岁。不屈的血液奔腾起来,好似自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偏离了轨道。
她离家出走过,因为受不了那样的目光,她远离伊尔蒂的庇护,想要自己闯荡出一片天地,她们争吵,冷战,从无话不谈到对彼此讳莫如深。
希尔芙看着眼前的女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稚嫩的,还没有生出老茧的手掌。还有面前的,尚未生出白发的年轻女人。
这一次,她倾尽全力抱了上去。那些年她其实很后悔,伊尔蒂确实把她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对方受了多少伤,受到了多少诟病,希尔芙都一无所知。
伊尔蒂光鲜亮丽的一面永远展现在她眼前,可她却不知道,伊尔蒂何时会偷偷舔舐自己的伤口。
伊尔蒂抿抿唇,背对她。
“你走吧。”
只有两种选择,走或是留。
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的感情。
“我会走,但我每三个月会回来一趟。”
迎着这个伊尔蒂诧异的眼神,希尔芙的声音愈发坚定。
“我会向你证明,向所有人证明,向我自己证明。”
内心的声音在与此时此刻的抉择做抗衡,希尔芙顶着刺骨的疼痛,伸出手,用力扯住了伊尔蒂的手腕。
幻境破。
乌泱泱的黑暗生物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周围的人大多都神志不清,她们身为神官在这个地方的战力也有限,可没办法。
希尔芙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伊尔蒂,唤出法杖,毅然决然地迎战上前。
在丛林深处,还有一个人在苦苦寻觅着。她刚逃离幻境没多久,越靠近中心,受到的压制就越沉重,伤口愈合缓慢,行走不便。从一个已经成年的血族,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洛蕾塔扶着自己的佩剑,紧握着剑鞘,想要从中获取到一些前行的勇气。
她克服不了自己的欲望,可她的理智清晰地认知到,幻境里那完美的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如果她持续沉溺其中,真正的王女殿下就会死。
想到这里,她发了狠地用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剧烈的疼痛将她从幻境中撕扯出来,她力竭倒地,声嘶力竭地低吼着,浑身疼得颤抖,身上被冷汗浸透了。
成为血族的那一刻,她曾经经历过濒死体验,这一次不一样,上一回的濒死体验是旁人赋予,而这一次,她用自己的手将利刃捅进自己的心脏。
她强撑着起身,捂着自己不断流血的伤口。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浓烈的气息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黑暗气息过分浓郁,却没有一丝能够作为身为血族的给养,那些气息像是掠夺者,寻找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剥夺着她们的生气。
身处在一场风暴中,狂风像刀子一样飞舞,刮在她身上,纵使遍体鳞伤,她来不及舔舐伤口,这风也愈发汹涌。
周围蒙上一层血色的雾气,肉眼根本无法分辨方向。她本能地伸出手,越过长阶,触碰王座之上的人。
她僭越了。洛蕾塔起初对自己的血族身份十分在意,因为血统不纯,在最开始任职的时候并没有被检查出来,她自认为自己藏的很好,开始没有。
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洛蕾塔受了伤,半夜自己躲在树林里面疗养伤口。光明圣水对她的伤势没有助益,她只能靠自己疗愈。而那一次,领兵作战的恰好是王女。
王女殿下并不会武,不过是王族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笼络人心,这才派遣自己的亲嗣统帅军队。
洛蕾塔很谨慎,所以在王女出现的那一瞬间,她完全愣住了。其实王族饲养血族并不是个例,可像洛蕾塔这样来历不明的血族,显然不够格,况且她的实力也不出众。
中间说了什么,她可能都不太能记清楚了,她只记得王女对着国王说。
“我想要她。”
她帮洛蕾塔隐瞒身份,隐藏血脉,找人教她练习剑术……
所以,就算手脚全都断掉,就算爬,就算只能一点点挪动身体,她也要找到她。
那些血雾感受到她身上的力量,逐步沿着她的手掌,手臂,肩,一点点,一滴滴,消耗,蚕食,吞噬着她。
她没停手,直至右手整个手臂都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时候,她找到了。
洛蕾塔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血,是泪,还是汗水,湿答答一片,指尖的触感对物品界定模糊,她攥住一点衣角,一点点向上攀,才迷迷糊糊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沉睡的王女殿下。
周围一片死寂,瑟维安背着昏过去的莉薇希,观察着这些倒地的人。
这些人里面有血族,也有带着标记的女巫,甚至还有一部分神官混在里面。这片区域本不大,她们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竟然一次都没能遇见,甚至连彼此的声音都听不到。
神官的死状或许会好一些,那些血族和女巫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们个个身体干瘪,面容惊惧,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在一瞬之间夺取了生命力,被吸成了一具具干尸。
说实话,不用猜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沿着死气最重的地方走,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没多一会,瑟维安就碰上祂。
那是一座神殿一般的构造,簇拥着祂的人尚未成为不能活动的行尸走肉,可相比起来,可能也只剩可以活动这一点好了。
这些人排列得如同金字塔一般,被一条状似无形的锁链束缚着,表情痛苦而扭曲,嘴里不停地念动着什么咒语。
若说祷告的咒语令人心静,令人受益颇多,那么这一串低语则是掠夺,每一个音节都使人内心烦躁,听着恨不得生出一种想要掐死自己的冲动,以求解脱。
外围的金字塔构造已经缓慢倒塌,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具具枯骨,面色青灰,形容枯槁,手脚的动作还维持着生前的模样,朝圣状,却痛苦而折磨。眼窝凹陷,所求甚多,可一样都没有被满足,最后死在了无尽的苦痛和渴望之中,不甘的情绪传达出来,留下最后的余响。
“美吗?”
瑟维安愕然抬眸,在对上祂视线的那一刻心中一颤,她下意识用力,将背上的人捆得更紧。
美有很多种,或许此情此景也能够成就一种诡谲的美感。
死亡之美。
莉薇希的生母,无疑是美的,从莉薇希这张脸上也能够看出不少,那东西就带着和莉薇希七八分相似的脸,冲瑟维安微笑着,她身后是一条形似蛇一样的尾,鳞片发着光,因为兴奋而竖起,透出片片晶亮,祂的鳞片像是彩色的,对着光熠熠生辉,静态的时候大多数血的颜色,似在流动。
瑟维安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她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着一座祭台,边上有两个人。
大概是人吧。
她想。
浑身都是血,顶多只能看出个人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