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海棠打着旋,落上鼻翼,痒丝丝的。
渊九颤了颤眉睫,徐徐醒来。初晨的明媚曙光将四方氲得朦胧虚幻,远处霁雪般的绒棠镀着圈淡金毛边,熏风卷皱低垂幕帘。两点莺花,几声鶗鴂,一切静美而宁和。
垂眸,便瞥见一张安静雪面紧挨在侧,春色打在鼻梁眉角,好似暖融融的工笔画,连细小的绒毛也纤毫毕露。
渊九皱了皱眉,面上仍残留着干涸液体的痕迹。昨夜他似乎一直抱着云尘絮絮叨叨,边哭边说,稀里糊涂又歇斯底里。云尘安静相伴在侧,偶尔替他拭泪,他说什么便应什么。
他哭得哀戚,对其又亲又咬,抹了不知多少泪在人身上。直到哭得累了,便倚靠檐下相拥而眠。
云尘眼底有浅淡的青黑,这几日想必没休憩好。
拥着沉睡的魔,他感觉手底的身躯单薄了些,是消瘦了吗?
“蝴蝶。”
柔声相唤。前人乌睫几颤,水纹般层层漾起。
还未等人彻底清醒,他便一口衔住唇瓣,吃糖般吮吻起来。云尘细微挣动一下,便放柔了唇舌任他予取予夺。二人动作惊动了腿边熟睡的八角,抱怨般咪咪直叫。
面颊传来微痒,是不断扑扇的睫毛。他细细品咂着滋味,吻得难舍难分,直到彻底满足才松开。
云尘低头抹了抹嘴,愣愣的。他心头柔软,便黏在颌畔含糊笑着,“师弟睡得沉,身为师兄只好以身作则了。”
“师兄……”云尘缓声道,“你昨夜一直哭,五更才睡去。”
“师兄啊,这里痛,痛得快裂开了。但过了一夜,看见黑蝴蝶,又不怎么痛了。”他笑着牵过云尘的手摸了摸心口 。
云尘低眉敛目,颇为乖顺,“那便好。”
“师兄的喜怒哀乐全被哑巴蝴蝶牵着,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我……希望师兄别再哭了。”
“好。”渊九弯起一双含情眼,“哄师兄开心,师兄便不哭。”
云尘停留原地,几瞬倾身抱来,双臂后揽,轻轻揉了揉背后的长发,跟哄小孩似的。
他将面庞埋入墨发间,嗅着幽幽暗香,耳畔响起低唤,“师兄可有开心些?”
他闷声笑了起来,心头好似被什么栓住了,沉沉的,密不透风,“你答应替她,可知晓如何待我?”
云尘手臂松了松,道,“……我没试过。师兄可以教我吗?我什么都能做。”
“……你啊。”他呼了口气,似叹似笑,“师兄教得了你,你的心却是盲的。”
“……”
在云尘的迟疑中,渊九埋首,轻轻叼住颈侧细嫩的肌肤,力道逐渐加大,将锋利的齿面嵌入皮肉。
埋在又冷又香的血气中,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轻颤,轻声问,“若我将心火还你,你会懂吗?”
云尘一惊,忍痛没有躲开,“师兄?”
“师兄在问你。”
“等心火融为一体……或许。”
“你很想要?”
他几乎当下回答,却止住话头,硬生生掐断那股念想,“……只望师兄助我。更多的,我不配拿。”
渊九没回答。松开了他,唇角带着一抹血色,眼底有他读不懂的光。
“师兄带你出去罢。”
他又一怔,连颈侧的痛楚都忘了,“师兄?”
渊九舒颜,漾出温和浅笑,轻轻拂去唇畔的血迹,“在壶中境闷了好些天,有些乏了。陪师兄去凡间散散心罢。”
“师兄……不关我了?”
渊九笑意愈盛,“你答应过陪我。你想离开师兄吗?”
他无比自然地摇头,“我不会离开。”
渊九吻了过来,他张唇回应。一只手覆上伤处,温养灵息流入,太素分阴调和,治愈着咬伤。
他不明白为何仙人对他时而凶狠时而温柔。但渊九无疑是良善之辈,且恋慕着他。若换他人,他的下场将比如今千倍万倍得惨烈、屈辱与痛苦。
呼吸交渡,他发自内心感谢着渊九。
……
巳时一刻,苍岭之野,竹露寨。
这座隐没于大荒东次三经山脉的不起眼山寨是无数平凡寨子中的一座。若说多的,竹露寨正好位于两座山脉交界处,纵五通六,乃周围几座村庄的通衢口岸,较为繁华热闹。
朝露昙华境收为玉露,飞入壶中。渊九将琼壶一收,便携云尘飞下山阙,来到这座平凡山寨中。
二人易容为凡人样貌,混在人群中。渊九仍作清秀书生打扮,云尘则化为不起眼的村夫模样,权称保镖。二人穿梭于人堆,也不算扎眼。
一路翠竹依依,春意溶溶。竹露寨顾名思义,盛产桑竹,寨子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人们或贸易或耕种,男女老少皆有所养。
行于寨中最宽阔的主道上,两旁阡陌交通,商贩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山寨虽小五脏俱全,俨然和乐美蓉之貌。
“师兄来过此处吗?”云尘背着书箱,偏头打量着周围。
“没有。”渊九瞅了瞅路边,便将人拽去,“记得在外唤我‘少爷’。”
“是。”
站在摊位前,渊九打量着面前粗糙不失趣味的手工艺品,挑了只青绿相间的剑穗拎起,“这怎么卖?”
摊位冷清,摊贩正埋首打着盹,乍闻声响,打了个激灵,眯着惺忪睡眼觑了觑,“小郎君,这穗子五文哩。”
“手艺太糙,两文。我买给邻居儿子耍。”
老板似乎不屑这仨瓜俩枣,摆了摆手,继续打盹,“成,钱您搁上面就行。”
“等会,这发带一起捎上,多钱?”
摊贩瞟了眼,“得,算您四文哩。”
渊九笑眯眯地挑了四枚钱往摊上一放,揽过云尘转身离开。
又逛了会,渊九朝前方一指,“喏,在那用午膳如何?”
云尘抬眼,拐角街头伫立一座两层竹楼,碧翠一色,牌匾上书“竹香楼”,在这山寨内算得上牌面。
正欲应和,小腿却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如今感知力大不如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名总角稚童。
那孩童在路上跑得正欢,不留神撞到路人,一看是名凶巴巴的村汉,不免心虚恐惧,跌坐在地“哇”地哭了起来。
云尘盯着大哭的顽童,靠近一步,孩童哭得愈发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