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大荒，西次三经，黑水以西。

西荒的边界终结于发自幽都之山的黑水，这道无形无色的太初关隘将凡魔二界分擘开来。自横亘其上的黑水栈道为始炁魔君斩断后，二界再无勾连，永不可见。

而那大荒舆图的空白处，隐没于黑水彼端的异界，今逢存亡之秋。

“飒——”

紫电金雷交错，划开昏阒长空。龙息之矰如雷霆霹雳撕穿道道高速旋转的深红漩涡，炀威赫赫，所过之处神鬼辟易。

这样无穷无尽的漩涡之前，长矢已堆积如山，皆为这二日御前大帅所发。

天际血月高悬，薄红之下是无垠的深红业海，红得发紫，乃万事万物的终结罪力而成，以蚕食一切的威势朝巍峨城池逼近。

高耸城堞之上，赫竖一道庞然长弓。其高丈余，周身金雷交缠，明耀如日，一股无可撼动的威压自其上倾轧而来，教人难以直视。

弓弦正被一只手掌紧拽。搭矰上弓，玉玲珑一足踏上弓柄，长尾缠住巨大的弓身。力贯沉腰，弦如满月，充盈冥龙之息的金雷怒矢再次刺穿夜幕。霆击电掣，雷霆撕破寰宇，霎时日月其喑，业海之潮暂退数分。

自业海罪渊突破最后一道关隘，来到寒荒城前，已过二日。前面的关壅皆已在愈演愈烈的红潮下溃败，版图被业力尽数蚕食。

已不知牺牲凡几，在弥天盖地的深红下，寒荒城已成为最后一道强弩之末的防线。

城破，则魔殒。

业力暂为龙威压制，一时无法前进。玉玲珑转身，眼神扫过垣下黑压压的部众，目光捕捉到一抹醒目的颜色。

她面色未改，只朝垣下昂首朗声道，“诸位，如今业海罪渊已临城下，誓要吞灭我界。主君无信，然我为御前大帅，即神形俱灭，必以身为盾，捍卫泱泱寒荒。”

“吾等——与大帅同进退——”

整齐划一的呐喊中，玉玲珑敛目而坐。她已持续二日守城，不眠不休，就算身为真龙也不免疲惫。

正欲阖眸，视线中那抹岔目的霓色已攀上垅土来至前方。

模糊的薄红之中，司相漆雕白鲤左手抚心，庄重一礼。

“你上来干嘛？不是说除非灯燃，莫要来寻？”她微微蹙眉。

漆雕白鲤仍躬身而侍，神情肃穆。霓霞般绚烂的长发从窄薄的肩侧滑落。

“大帅，已过二日，无尽灯仍无动静。业海罪渊已距离城垣不过数百丈，我们，挡不住。”

“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漆雕白鲤顿了顿，不卑不亢，“微臣想说，我们时间不多了。需尽早作下一步打算。”

“去凡界？”玉玲珑大笑两声，“司相，主君之言你是一字不听了？”

漆雕白鲤垂眸。他的睫毛亦是淡红，宛如夕霞余晖，覆住眼底神色。

“大帅……您明白微臣想说什么。主君不会甘愿我族覆于业海。”

玉玲珑双拳紧攥，悄然咬牙。半晌，沉声道，“他既承诺，我便相信。永明地火仍源源不绝，他甘愿为寒荒城献命，他不会食言。”

“永明地火的命炁在逐渐减弱。主君或许已经……”

“白鲤！！！”

玉玲珑猛然起身，横眉怒喝。龙威凝成的声波震得脚底砖石轰然作响，漆雕白鲤面上倏迸血线。

他没有退，只双膝一沉，作稽颡大礼。

玉玲珑死死盯着趴伏于地的司相，那单薄的身躯在威压下轻轻颤抖。

“你认为，这样就能让我扭转心意？”她一字一句，“我，绝不会抛弃这座城。”

漆雕白鲤沉吟数息，直起上身，吐词沉静，“大帅，若至那时，希望您能保存魔界最后的火种。”

玉玲珑深深凝眉，双拳紧了又松，良久后道，“我会确认……若无尽灯真不再燃起……”

她的声线逐渐小了，“……我会，将火种带至凡界。”

“微臣将再次燃灯，尽力寻找主君。”漆雕白鲤再次深深一鞠，“微臣，告退。”

目送那抹霓霞之色缓缓消失在城垣，玉玲珑立身戕风之间，只觉身茫，心茫。

云尘，她视之如亲的命主、寒荒城的永明之月。他的城池、山河、宏愿……会在此一同埋葬吗？

她已经失去了封溟龙渊，难道这个家也要失去吗？

他去了何处？她好累好累，连龙尾都挥不动，浑身金鳞黯淡无光。

他究竟在哪？怎么能这般狠心，一字不提地消失？

她真的……好想如少时般，抱住他大哭一场。

一脚蹬上垣角。极目之下，寒荒城外漫无边际的荼罗花海艳如榴火，纷纷扬扬燃焰入天。亘古血月孤悬寂夜，永照这座巍巍古城。

花海边缘，是深红泛紫的业海之潮。发自海底的罪渊先吞噬了海，然后是大陆、高山、湖泊……魔族不断地守，不断地退，直至如今退无可退。

她不是神，面对如此天地伟力，亦是螳臂当车。

她想起泥婆大神。云尘不再点灯后，祂也再无声息，无论孋驾在神台上唤舞多少遍亦不现身。夫人每舞一阙便咳血一次，直至再也举不动铃刀，鲜血淌入绛红的罗裙，赤色翻洒，浑然一体。

业海罪渊就在前方。他们的神与主君却都不在了。

玉玲珑默默握紧手底的冥吻——就算如此，她亦要守护他的城阙。

垂望城下，寒荒城千灯如昼，每家每户皆在翘首盼望一个定数。城外，连绵不绝的业潮又近了几分。

冥吻再立。数发金雷之矢撕破长夜，劈碎深红。她就这样一箭一箭，不知疲惫，不辨朝夕。她为御前大帅，职责唯此一念。

烈焰漫上肺腑，焚息缭绕，她停了下来。花海已疮痍遍布，紫电金雷织就的巨网与业潮相互角力，耳畔嘈杂而灼烫。

她的血实在太烫了，她自己都有些难耐。

或许再过一会，她便要化出本体，以龙躯为盾，硬扛业海之力。

身心俱疲。她抬手抚摸冥吻，这柄硕大神兵为弓为刃，已相伴经年。而最初，亦是云尘为她打造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