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压袭来,耳畔遥闻一声瑞鹤清唳。蓦然天光倏亮,他们冲出了山壁。
充足的光线让久处黑暗的眼睛发酸,渊九不禁以袖遮眼。须臾侧面传来一道熟悉人声。
“——嗯?是他们?”
渊九忙放下大袖,便听见少女带着哽咽的呼喊,“师兄!师兄!”
“松珀!”他眯起眼睛,朦胧中一道鹅黄身影在地面不断跃动。
翎羽落地,他双目总算恢复了感光。松珀扑到怀中,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
他打量一番,松珀虽眼圈红肿,衣衫沾了些泥,然精神抖擞,看上去并无大碍。松了口气,他放下松珀,一只手揽住她,朝前方人影一讪。
“见到风陵君平安无事,在下的一颗心可算放下了。”
“见我没死,很失望?”
远处,尹绥鹤倚靠在飞廉兽宽阔柔软的绒羽中,身旁竖着张不知从哪来的雕花矮案,正大开大合地品着美酒。旁侧侍立着符金。
“不敢,没有少楼主的指引,在下恐怕真要葬身山腹了。”
空中飞来一物。渊九接过,是一盏斟满酒的琼觞。
他一饮而尽,掷杯而笑,“浮屠醉,不赖。”
尹绥鹤亦饮尽,旋即将壶中剩余的酒液缓缓倒出。清冽的美酒洒在地面,空气中霎时酒香弥漫,惹人沉醉。
“秽天死了。此杯敬他。”
“你在此等我们?多久了?”
“三日。你这姑娘每日跟我哭闹,吵得耳朵生疼。你运气好,今日若不出现,我便把她绑在这一走了之。”
“多谢风陵君对鄙师妹的照拂。”渊九抱拳一礼,发自内心称谢。
“说了别带没用的女人进来……下不为例,是死是活,我不会再管。”尹绥鹤轻哼一声。
“我不是没用……我替你安抚了灵兽。”松珀嘟囔道。
渊九揉了揉她脑袋,问道,“师妹,一五一十告诉师兄,这几日风陵君有没有欺负你?”
“没……他对我还挺好,拿飞廉载我出了弱水。”
“哦?”渊九挑了挑眉,“没想到我们的风陵君嘴不饶人,心肠倒挺软。”
“胡说什么?她安抚灵兽,飞廉自然帮她,与我有何干系?”
渊九作恍然状,“啊……原来如此。”
尹绥鹤不愿多言,目光转到身后的云尘身上,“来得这般慢,是遇上凶险了?”
“在蜃仙幻境里耽误了些。”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云尘,“你与那蜃仙有瓜葛?”
“很多年前的事了。”
“哈。我还道云道友为何迟迟不肯取宝,原是有此顾虑。可惜仍被察觉,到头来一场空……还无端害死了我的人。”
他斜倚灵兽,微微眯起狭长的眸,“这笔账,云道友要怎么还?”
云尘面不改色,“你要如何?”
“此方乃成都载天内部,很幸运,我的风角经捕捉到了关窍,此处距离我要之物很近。”尹绥鹤道,“我要你同我进入取物,其余之人不得入内。”
渊九当即驳道,“你耍什么花招?”
“这是我与云道友的交易,你有何资格插嘴?”
“师弟,别答应他。我们一同进入。”
“无妨,内中凶险,师兄在外守护松珀师妹即可。”
渊九坚决道,“不可能,我不会放你一人行事。”
尹绥鹤好整以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蘅芜君想替师弟还账,不妨拿出诚意。我玄机楼最是讲究公平交易。”
渊九拧眉,“你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你们只消将弱水福地内得到的宝物奉上,回仙洲后再偿百颗极品灵石,这笔账便销了。”
“尹绥鹤!你臭不要脸!”渊九直接开骂。
“这已是优惠。毕竟……我玄机楼之人的命可不是钱能买到的。还是说,蘅芜君有贯通阴阳之能,能将魂飞魄散的人救活过来?”尹绥鹤笑得惬意,“选罢,摆在面前的路。”
“我便是不赔,又如何?”
尹绥鹤的笑意凝固两息,二指蓦地虚扣。
前方的松珀旋即惨叫一声,捂住脖颈跌倒在地。只见少女纤细的脖颈上,悬出一叶青萍虚影,正寸寸切开皮肤。血丝一缕缕渗出,染红了前襟。
“尹绥鹤!你想死吗!!!”
渊九怒不可逼,当即极招上手,浩瀚灵压震得空间乱颤,风云变色。
尹绥鹤八风不动,面上露出一抹嘲讽,“蘅芜君是不想要师妹了吗?”
“停下!……我答应你!”渊九咬牙,双眸一片血红。
尹绥鹤打了个响指,松珀停止了哭喊。渊九一把扶起她,为她疗愈项上的创伤。
“你……你竟然,暗中下黑手……你这不要脸的狗杂种……”她面上尽是泪水,恶狠狠瞪视尹绥鹤。
“不错,若非你太愚蠢,怎会中我的青萍风锁?你跟你师兄,都一样蠢笨如猪,轻易便相信人,被骗了还替人数钱。”
松珀还想骂,内息一阵紊乱,几乎发不出声。
渊九面沉如水。他沉默地为松珀推脉疗灵,稳定灵息。罢了,深深望了眼尹绥鹤,眉心现出两道灵光。
“我与松珀之物在此。极品灵石我没有,出去后,为玄机楼签订百年合契,为你所用。”
尹绥鹤咧嘴而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蘅芜君要当我的奴仆?正好……我还缺只看门的狗。”
“尹绥鹤……”指尖陷入掌心,他恨不得当即让眼前之人神魂俱灭。
正当此时,旁边传来一道人声,“我答应你。”
云尘踱过来,近乎同时,一道蝶息飞出,没入尹绥鹤胸膛。
“蝶契已成。”
“师弟?!”渊九惊怒交加,只觉委屈无比,“你为何答应他!”
“代价太大,我欠的,自己偿还。”
“这绝对是陷阱!”他高声道,“别相信尹绥鹤!”
云尘回首,居然笑了一下,“无妨,此间无人能奈我何。”
一道沛然威压自其周身降下,渊九只觉如有岱岳压顶而来。天地叹息,万物俯首。
威压瞬间消失。云尘将松珀抱起,交还给他。
“……”他复杂地看了眼云尘,许多话堵在喉头,最后只道,“小心。”
“带路。”云尘对尹绥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