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落入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中。
他睁开眼。渊九在耳畔柔声细语,“好些没?”
“嗯。”
“师兄想问你些事。”
“……嗯。”
从何问起呢?渊九方才将一路而来的经历细细捋了一遍。蜃楼幻境,真假虚实不可尽言。但那心神撕裂的剧痛着实不似作伪,心魔的语焉不详,那些场景与话语……他是否忘了些什么?
他蓦地想起曾经的梦。血海倒汇入夕色,天幕熊熊燃烧,苍穹之内凝照普世的巨瞳;他将云尘刺穿,惨白的胸膛中生出颓焰般的花。
诸多画面内的云尘,仿若一直伴随着血火、颓败、死亡。
怎会如此?那渊九分明是他,又非他,他就算死也不会伤害云尘一分。
那样扭曲的自己,真是自己吗?究竟是为什么?
他又想起那句话。他在梦中,也听过那句话。
“师兄,你杀了明河,杀了所有人,却唯独杀不了我吗?”
他握住云尘微凉的手,问道,“明河是谁?”
云尘的指尖动了动,片刻才道,“师兄从何处听闻此名?”
“幻境里面。”
云尘又沉默须臾,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这个名字,很重要?”
“……是我妻子。”
他瞳孔蓦地缩小,指节发力。云尘被捏疼了,支起身子,“师兄?”
“无事。只是在其中听你提起,有些好奇。”
云尘长眉微蹙,为何幻境会知晓明河心?
渊九压下心头的疑虑,又问,“师弟可知太羲神山?”
“不知。”
“画面中,我们好似在其上共修,还提到了‘天君’、‘首席’这些词……这都是什么?”
“我亦有听闻。”云尘平淡道,“这都是蜃仙想让人见到的,或是杜撰,或是杂糅,是不存在之物。”
渊九面色转沉,“或许罢……但我每每观视,便心神震荡不安,蜃楼真如此神通广大?”
“师兄易感情用事,被其影响也属正常。它想不费力气摧垮你,却没料到你反而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渊九垂下眼帘,“师弟,你会流血吗?”
“不会。”
“……真的?”
“嗯。”
渊九沉吟着,不再言语。云尘亦不知他在想什么,二人便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渊九仿若想到什么,舒眉一笑,拍了拍云尘。
“你既是真龙之友,能给师兄讲讲你们的事吗?那大蛤蜊好似对你们积怨颇深呐。”
云尘想了想,道,“她是玄古冥龙,其实我们之间无甚渊源。”
“无妨,我们的时间还很多。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也好消磨这河上时光。”
……(内容见《御龙吟》)
细舟如棱,穿梭于浊浪之中。浮筏之上,二人背靠而坐,衣带交叠错落。
渊九听着云尘平缓的讲述,一面在脑中思索着。许久未果,他也索性放弃——相比那些不知所云的画面,当下才最为重要。他还没傻到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玲珑便成为了御前大帅。”
“该说不说,这名字确实取得……额,糙了些,有点像什么如花、翠芳……真龙叫这名真委屈了。”渊九忍不住戏谑。
“……我不太会取名。”
“但是她很喜欢啊,她把你看做家人,是独一无二的名字。”
“嗯。”云尘轻声应道。
“我真羡慕她,我也想跟你这般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渊九戳了戳他。
“师兄先前说,羡慕明河。”
渊九忿然,“那当然,我全都羡慕得要死!”
云尘微微一笑,没言语。
“师弟从前,过得很苦吗?”渊九蓦地问。
云尘顿了顿,“没有。”
渊九转过去,面对他,牵住他的双手,眸中盈满挂怀。
“师兄知晓,要从那么小的蝴蝶修成如今模样,难如登天……想必过程历经了无数坎坷。”
“……”
渊九望着那对素白的手,“……若可以,师兄想要知晓你的过去。”
“……师兄的问题太多。”
他直视云尘,无比坦然,“不错。师兄想知晓你的全部。”
云尘不着痕迹抽回手,缓声道,“日后,我会告诉师兄。”
云尘站起身,来到舟前眺望。河道已然变窄,水流愈发湍急,夹岸峭壁往中间靠拢,遥远之外恍有一线天光。
“快到了。”
周壁隐生幽蓝磷光,似乎有清冽的风吹过面颊。
“师兄,坐稳。”
话音刚落,浮舟颠了颠,缓缓脱离水面,浮至空中。速度陡升,气流掀起袍带,猎猎舞动。
“再快些。”渊九自眉心唤出一物,飞至云尘身旁。
是金翅大鹏的翎羽。
霎时金光大盛,半空一道无比璀璨的金耀划过,映亮阒暗的河道,流星赶月,气贯如虹。
出了河道,空间骤然开阔,水声震耳欲聋。河道急转直下,汇入主干之中。汪洋大河尽头竟是一道弥天盖地的瀑布,深不见底,仿若连接着九泉。
“弱水尽头,通往何处?”渊九问。
“镜渊归墟。”
渊九凝望半晌无穷无尽的浩浩江流,道,“走罢。”
云尘朝前一指,翎羽即刻迎风大涨,翙翃直上。循着漫无边际的天光,在宇宙般广阔的弱水之巅抟风而起,直指穹心。水声渐不可闻,足下的浩瀚江流已然细如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