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你不为剑取名?”
“……剑于我,杀人器具。一剑用尽,无非换下一剑。”
此回换渊九沉默了。话语停顿数息,又听闻其含笑之声。
“这话落外面,可知会惹来多少不忿?”
“神山之人皆过客……”
“你看看,又胡言乱语。师兄不是教过你,众人皆在天君座下,共沐圣芳,同心同德,莫再起分别之心。”
“只有师兄,我会在意。”云尘毫无动摇,“我会记得师兄。”
他听得心尖一颤。
远处的渊九亦陷入沉默。他对这沉默心知肚明。他自己的心思,他怎会不知?
云尘就在梁下,他要去见他,不管是谜障抑或虚妄。
阔步踏出,他朝其高喊,“师弟!”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楼台之中,远处二人却毫无所觉。就连燕雀的鸣声也未停顿分毫。
他的步子款款慢了下来。
他好似并不属于此间。
那“渊九”竟又回到先前的模样,取出佩剑,柔声询问,“看看,师兄的剑如何?”
云尘接过来,把玩端详,透白的指节与剑身相映衬,宛如冰玉。
他站在二人跟前,看着这道画面。这是一段永远循环的虚相,无根无迹,无任何外力可以影响。
这究竟是什么?真实抑或虚幻?此处的一瓦一石、一景一物皆陌生,二人谈话的内容、神态却无比真实,无丝毫伪态,仿佛它本就在那处。
他凝视着画面,内心泛起莫名之感。这样美好的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他缓缓抬手,去触碰眼前景象。还未触及,一簇火苗却在指尖燃起,火舌将画面霎时烧得千疮百孔。
他一惊,蓦地收手,光线却转瞬黯淡,转眼目不能视。
黑暗之中,一豆乍明。暖黄的孤灯燃起,映出一角。萧风撩影,似乎四周的暗色隐藏着不少事物,鼻端传来淡淡血气。
他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底传来黏腻触感,抬手,鲜血顺着手臂淌下。这并非他的血。他身下的椅子,已然浸透了血液。
霎时,这触感熟悉又陌生,叩击着他的心弦。他浑身战栗,猛然站起,这才发觉面前两道人影。
烛光渐亮,此间为一方长厅。原本奢靡富丽的陈设已毁于一旦,入目之处皆覆血色,就连天花板也溅上不少。昏黄之下,暗影层叠,残肢血肉零落堆砌。不知多少人倒在阴影之中,血腥味浓重刺鼻。
“他”正杵着那柄还珠,单膝跪在厅堂正中。金发从散开的发髻流到肩上,浑身浴血,缓缓喘息。
他的面前,一人被绞藤贯穿,钉在空中。藤蔓自七窍中钻出,爬满全身,仍在缓缓生长,将其作肉壤骨榇。他的胸腹以下被片片切碎,碎肉与断肢散落一地。空气中的腥气令人作呕。
喘着粗气,“他”缓缓抬首,溅血的面庞淌过两行清泪。
“我……我……我将他们……全杀了……”他嘴唇发抖,身体巨震,若非扶着剑,恐怕已跌倒在地。
“我怎么会……不……这不是……不是我……”
还珠被甩开。他扑通跪下,双手捂住面庞,肩膀抖如筛糠。金发胡乱糊在面上,泣不成声。
渊九望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自己,感觉心脏一丝丝抽紧。
一阵跫音传来。
黡暗的门扉中,踱出一道颀长人影。那步伐轻盈端雅,不疾不徐,如有魔性般,一声声叩在心头。
人影来到痛哭流涕的渊九跟前,俯身扶住了他。
“师兄,别哭。”云尘的声音轻如絮语,“你报了仇,以其为榇,诛其三族,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
渊九抓住云尘的手,在冷白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
眼泪一滴一滴无声涌出。他颤抖不止,对自己的屠杀行径噤若寒蝉,“……刚出世的婴孩,哺乳的妇女,老人、孩子……不知多少无辜之人……我全部……全部杀了……我……与其何异?”
云尘垂下眼帘,“难道你母亲就不无辜?”
渊九紧闭双眸,咬紧牙关,面色无比痛苦。豆大的汗珠自腮边滚落,滴入脚底的血泊中。
“我犯下嗔杀之罪,违背神誓……无颜再做太羲首席……”他咬住干裂的嘴唇,“回到神山,与我割袍……我不连累你。”
云尘放开手,眄视颓然跪地的渊九,蹲下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眸底跃动着火光,容姿端洁,未沾染一丝血气,在这地狱的图景中干净得骇人,仿若一片黑雪。
“师兄,抬头。”
渊九抽泣着,没有动作。云尘抓住他的手,一丝丝移开,便捧起他的脸。他缓缓抬首,睁开遍布血丝的双眼。泪与血混合的面庞藏在火光之下,狰狞如修罗。
云尘端详片刻,指尖擦过眼尾,带起一滴眼泪,徐徐放入口中。
渊九看他品味自己眼泪的模样,双眸逐渐放大,好似见到了生平最为震惊之事。
云尘细细品尝着,半晌放下。
“原来……仙人的泪是这种味道。”
“你……”
“师兄,别哭了。”
“噼啪”一声,雷鸣电闪划过天际,烛火转瞬熄灭,厅堂再度陷入黑暗。
渊九重新坐上太师椅。他明白黑暗中发生着什么。
雷声渐小,就如他心腔一般逐渐停息战栗。虚相再度重演,他不愿再看,索性阖上双眼,眼前却不断浮现深深浅浅的画面。重叠的声音交织在脑中,他凝视着云尘的指尖,也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吻他的冲动。
心脏扭曲着缩拧成一团,是什么让他的心如此痛苦?是谁让他看这些画面的?
他瘫在座位,冷汗如瀑。天花板在眼前愈渐黑沉,最后,一切光芒皆化作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