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与声音尽数湮灭,身体好似遁入了无际的永夜中。
感知亦悄然离去,指针被拨慢,他神思浮起,找不着边际,一阵无比深重的困意袭来。
这道漩涡……究竟通往何处?
云尘……与此间主人是何关系?
……龙?
时间看似须臾实则缓慢,漫长无比的黑暗消磨残余的意志,他几乎阖上眼皮。
不对,他不能睡,云尘还在身旁。他们正处危险之中,他不能睡!
丹田骤然涌上一股沛然真气,冲破凝滞的经脉,直贯天灵。周身禁锢乍破,他猛地睁眼。
淡风疏云,烟芜蘸碧,翠意弄人。
他正置身清雅廊轩之下,扶槛而望。入眼绿黯红嫣,烟柳画桥,一派春和景明。画梁双燕衔香而来,绕梁低迴,啼语阵阵。
他有些晕眩,又用力眨眨眼,面前景色仍无变化。暖风捎来梨蕊飘香,萦绕鼻端,手下栏槛触手微凉,一切皆万般真实。
他四处环顾,暖阳之下,庭树飞花纤纤弄影,莺飞燕舞,杳无人迹。云尘呢?
这是何处?云尘要深入涡心斩杀福地主人,却在此刻与他失了联系。
那主人的话语……灭绝元胎之恨……母龙……
云尘的难言之隐,他的迟疑与逃避……
难道他……
一股焦躁不安涌上心头,他忙静心调息。此方危急时刻,不论心中谜团如何深重,他绝不能乱。
云尘……他必须寻到他。他还需找到松珀,保护好她。他们皆不容有失。
沉下心神,他方欲运行灵力探知此处,耳畔忽闻一道含笑人声。
“……不是正好?”
人声缥缈,似乎隔着一道烟水屏障。虽然模糊不清,但声线恍若有些耳熟。
他循声望去,重重楼轩遮挡了视野。他唤出灵息探路,发觉此方竟毫无灵力波动,与寻常建筑无异。
正疑虑,人声又至。
“……要论比剑,我远不及……”
此回他听得真切——这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动作一怔,僵在原地,不知此间真假,难道是敌人的陷阱或幻术?抑或他仍未清醒?
该死的,云尘究竟去了哪?
再坐不住,他循声朝前走去。术法运化,他身如轻羽,无声接近那道声音。在灵息的掩护下,他躲在拐弯后,将头支出廊柱,终于看清了声音来源。
繁枝如黛,梨绒落雨。拐角前方,一道飞凤画梁之后,露出一人背影。那人高挑挺拔,一袭天青罗衣,薄如蝉翼的柔织曳在梨花之上,如濯枝烟雨漉了满地。几缕金发垂下,随风轻拂。
这不是他还是谁?
他见鬼般地看着远处那名如假包换的自己不断谈笑。
是幻术?
正当此时,人声又至,此回甚是清晰。
“看看,师兄的剑如何?”
那名“渊九”侧过身,手中浮现一柄玉色长剑。其色皞白如月,剑柄嵌一宝珠,不知何材质,周身神光流转,一眼不凡。
侧下方伸出一只手,接过长剑。他这才发觉,“渊九”正立于槛前,垂首与其下的人对话。
那手骨肌匀亭,手指纤长瘦削,可谓精雕玉琢。冷白的肌肤与深色的袖口泾渭分明。
他就算瞎了也能认出那只手的主人。
云尘的脸被画梁所遮。他只见其人双手把玩着剑身,指尖轻轻拂过其上,叩了叩。
“是柄神锋。”
远处的渊九似乎很满意,弯起一双梨花春水的眸子,不眨不眨望着云尘。
“昨夜,我为它取了个名字。”
他接过长剑,爱不释手地流连着,又流连到了面前人身上,不知究竟顾盼着谁。
云尘没接话,他自顾自曰,“‘还珠‘。”
“……”
“师弟怎不说好坏?”
“‘还珠’,是何意?”
那“渊九”眯起笑眼,“还君明珠。”
渊九听得一阵晕眩。此情此景,绝非存在他记忆之中。“还君明珠双泪垂”,前面这个渊九倾诉衷肠还搞这么多弯弯绕绕?云尘这白目能听明白?
心绪纷乱,眼前并非想这些的时候。不管前面是幻术还是何物,他都无法再坐视。
念头一动,他周身真气涌动,鼓起衣袂。扶桑剑劈开一道碧芒,直指远处二人。
攻击却在方寸之外消弭无形。画面仍旧持续,毫无所动。
春燕啼鸣,风露依稀。雕梁画栋仍浸没一泓春碧,美得不似人间。
他轻轻蹙起眉头。远处的渊九坐在了云尘身侧,只剩半截袍角露在外面。
“师弟为剑修,你的剑叫做什么?”
片刻后,云尘才答,“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