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多谢师兄。”
渊九满意了。后半联与其说是替云尘,不若说替他自己写的,有陈情之意。不过以云尘的呆瓜程度,必然不会往深处想。
这蝴蝶啊……哪处都好,就是白目。
又夜谈几句,他神思有些困倦,便回屋内沐浴就寝。除夕不守岁,二人枕在新席之上。渊九牵着云尘的手,酒酣的脑中浮现相遇后的种种过往。时间如流水,这半年之事快若须臾又恍若梦境,水月镜花,他几乎有些辨不清真假。
他想,他们已度一岁,此后还有千岁万岁。如斯长久,即便石头也能磨穿,云尘迟早能明白。
……
芳丘后山,香萝居。
松珀迷迷糊糊醒来时,已过丑时。
那两人定是将他送回便离开,又不知背着她做什么去了。她也不恼,关于渊九,她早已释然许多。
渊九从未对她有过男女之情,今后也不会,她心底明澈如镜。在明白渊九的心意后,她放下了一些挣扎,仍与其相处如旧。
在当初宿醉之夜,轩窗外撞见二人秋千拥吻之景,她内心大震,方寸大乱。渊九却沉溺其中,连师妹的异状也未曾察觉。而后种种,皆提醒她,她的师兄一心皆是那人。
师兄那般喜爱那人,那满眼的缱绻情意汹涌将溢,谁看不出?说甘愿是假,但她也彻底明白,这般眼神永不会落在她身。她于渊九,是不可割舍之人,却非鹣鲽。
她于渊九,渊九于云尘,世间情劫便是如此荒诞又巧合。休恋逝水,早悟兰因。她如今,只希望他能安好。
可云尘此人……当真可以相信吗?他是一团浓墨般的谜,暗香馥郁又令人隐生不安。
思来想去,她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来到久无人至的灶前,她心中默念祈祷,往釜内添上水,将自己的发钗扔了进去。
发钗浮在水面,钗头指向一处方向。她自奁前取出一枚铜镜,出了门。
循着发钗之向,她一路下山,便是出了仙岛屏障,来到无涯岛内。已是深夜,此间凡所仍银烛朱门,家户守岁,灯深酒暖。
很快她便听见了第一句路人之语。
“……离人凉凉兮去也——沧海泱泱兮行也——”
“昨日之死今日生,命未始而将逝——皆作一川逝水——”
“一川逝水——不可收也——”
她身躯颤了颤,手指虚握住镜璧,屏气凝神。
那是一名路旁的醉酒老翁。不知大年三十深夜何以独坐海边击节狂歌,谵言妄语。
松珀静静聆听着嘶哑的歌声,那一个个字眼如斧凿般深刻心底,才缓缓离去。
她的内心慌促,脚步都有些虚浮。薄凉月色洒在清寂的芳丘,她紧紧攥着那枚铜镜,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就这样回了后山。
昨日之死今日生,命未始而将逝,皆作一川逝水,不可收也。
镜听的谶语……她本以为会卜得与些与感情相关之辞,却怎样也想不到是这种结果。
怎会,怎会是这般?
她解读不出这卦辞,内心却生出极为强烈的不安。新岁伊始,她却感到浑身冰凉,蜷缩着怎样也无法入眠。
她感到害怕。
年过完,上古结界便会开启。彼时她必牢牢守着渊九,寸步不离。不管这卦辞是何意,终究非善解,她绝不会坐视。
她是飞霜台的松珀,与渊九相伴最为长久之人。她还要与他共度无数岁月,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二人的羁绊、亲缘。
她绞紧衾被,在一片微朦的长夜中迎来了新年第一缕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