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得见若尘若夭的那一刻,汤璃便已明白,那厮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石门外,雪飘如絮,寒风袭来,整片山野顿时覆上了一层雾绒。
待回到四水居,那二人身手熟练,马不停蹄地便替若自恒处理起那一身伤势。
汤璃就算再有想帮的心,也实在难以插手,毕竟那二人旁的做不好,在此事上却是尤为的熟练,以此见得若自恒往日定是没少受这么重的伤。
也是直至此刻,她也才明白,为何初到此处院子会是那般荒芜,寂静,寥无人烟……
倘若若自恒屡屡归来皆是身受重伤,即使深居简出,漫长岁月,在这里也不过只是度过那段神志不清,无聊透顶到只能用来疗伤的日子罢了。
待那二人忙完,已是次日巳时,天色大亮。
汤璃为了能让若尘若夭歇口气,这才百般劝说,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能够近身照料若自恒的机会。毕竟那二人先前与那厮争来斗去,定是费了不少心神,此时忙完若自恒的事,定是有些撑不住的,难得汤璃体恤二人,他们便也不客气了。
屋内纱帘尽数落下,就算日头正盛,其内也仍旧是昏暗至极。汤璃昨夜守在门外,一夜过去,坐得也有些乏了,这才在屋内踱步起来,左看右看,屋内甚至就连一件多余的摆设都不曾有。
待她走累了,便又坐下歇着,坐累了,便又起来走走……就这么循环往复,日复一日。
若自恒此番伤势尤重,若尘若夭也不知他究竟会在何时醒来,偌大的院子,也唯有汤璃一人,日日夜夜地祈祷着他能早日醒来。
就似当时被他在山里捡到了重伤昏迷的她一样,他也曾是这般不离不弃地守着她,盼着她。
又一年冬,万里雪飘,寒意终究是越过了青要,翻山越岭,抵达了密都。
去年此时,分堂也才经历过一番争议,在汤璃手中死而复生,清理门户,重设新规。
今时不同往日,临川分堂虽在前不久群龙无首,再无退路,幸得汤璃临危受命,及时现身稳住众人,重振人心,再由沈烛、凌澈协助,带着分堂之人开辟新路,扎根密都。
由于寒冬将至,四面环水的密都又紧挨着青要山,风雪越境,密都坐落于风口,自是风雪欲来,身受严寒。
密都之中,每到冬日,便会派人自中州运来无数木炭,以助密都之人顺利度过严寒。可冬日的水路与陆路皆不好走,所需人力物力极大,因此也鲜少有人能够拿准此事,年年都有毁约之人,扰得城主府鸡犬不宁,一头乱麻。
而这门生意正是汤璃坐上堂主之位后,给分堂选中的第一条生路。
凌澈今日难得一早忙完手头事宜,便被沈烛安排了半日休沐,命他无需再回分堂。自汤璃走后,本就恪尽职守的少宫主便也摇身一变,成了自汤璃之后,第二位最不惜命之人,整日整夜地处理着分堂之事,期间还不忘重建长秋宫暗桩,可谓是脚不沾地,废寝忘食。
难得今日得了半日休沐,凌澈自是明白她的苦心,便也想着去望江亭好好放松放松。
自分堂开拓新路,运送起煤炭生意后,炭火在密都也终于不再是稀罕之物,因此许多掌柜的也都看准了时机,开设了不少汤池迎客。
望江亭自分堂分崩离析的那日,季春便与汤璃私下商议过,季掌事有意请堂主将望江亭收入分堂麾下,也好助其重振人心。汤璃再三思虑之下,虽有顾虑,但也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点了头。
自那之后,望江亭更是在汤璃的一手策划之下,彻底声名远扬,门庭若市。
凌澈初到,季掌事便就亲自出门迎接了,谁知今日汤池鲜少有空余,凌澈想着迟早来了,便应了季掌事之盛情,打算亲自去体验了一番。
汤池水温热,正好与这冰天雪地相抵,屋子里热气腾腾,暖意十足,使人不禁深陷其中,身心舒畅。
也不知是否因为近日实在疲惫的缘由,凌澈泡在池子里好一阵,却也未能即使察觉隔壁位子上还有一人,与他泡的乃是同一处活水池子。二人之间相隔一道巨大的屏风,互不干扰,各占一边。
直至那人有所察觉到他,这才不禁掀开了压在自己面上的那块帕子,小心起身,透过那块帘幕朝着这头望了两眼,后又躺了回去。
凌澈此番,终于是有所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只是懒得理会。身处氤氲的雾气之中,继续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静心享受着一切。
不多时,就在凌澈有意起身要走时,这才听闻隔壁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宫主大人,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冷若冰霜,好生无趣。”
凌澈显然认出了那嗓音,更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左右环顾之下,确认此处汤池仅剩他们彼此之时,这才重新沉入水中,顿时自水下出掌,朝着那人狠狠袭去。
帘幕随着水波扬起,对方见招拆招,实力却大不如从前,不过几招便已败下阵来。
“你跟踪我?”凌澈一手钳住了鸣蛇的臂膀,抬起手肘便就抵在了对方的喉间,逼得他满面通红。
鸣蛇动弹不得,倍感窒息之际,唯有拍着凌澈的手臂,以示对方放自己一条生路。
凌澈见他有所收敛锋芒,又唯恐外人察觉此处动静,只好先松了手。只是还不等对方缓口气的机会,他便已将离瑶弓幻化在手,凝箭挂弦,眨眼之间,一气呵成。
鸣蛇不以为然,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才略带委屈之意,“我就是打声招呼,至于对我下这么重的手吗?”
凌澈不语,脸色微沉,凝眸紧盯他。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歹我也算是放过你一条生路,宫主大人,你的礼仪廉耻呢?你就是这般恩将仇报的?”鸣蛇无视着他手里的箭,说着便又伸手从岸上的盘子里端了杯酒,一饮而尽。
“放我一条生路?”凌澈似是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不然呢?”鸣蛇抬眼瞧他,蹙眉又问,“你以为你能逃得过那座护城之阵?”
“是你?”
“不然那两条臭蛇怎会在半路捡到你?”
所以这一切,竟是先有鸣蛇拔箭,后又将他送出瘣城,最后丢在了若尘若夭的途径之路上,借他们之手,在怨主眼皮子底下,放了他一条生路。
凌澈眼底顿时掀起了层层波澜,震惊不已,眼前此人,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鸣蛇吗?
“为何救我?”
“想救便救了。”
“那你要如何向怨主交代?”
“他回中荒了,兴许,暂时没空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