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德二十四年秋,是夜,冷月高悬,乌鸦盘旋于混沌星空,叫声凄厉。
一股飕飕的阴风钻进衣领,吹醒了半死不活的祝青竹。
祝青竹趴在地上,神情恍惚的接收着脑海中的信息。
好消息:重生了,重生回了两年前,一个同样名为祝青禾的女娘身上。
坏消息: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祝青禾动都不敢动,轻轻一动,身上那处伤口就在滋滋冒血。
她闭着眼,向身上那处血窟窿探去,一摸。
一手血。
救命啊!
本就头晕的祝青竹见着一手的血,头更晕了。
活了,但是没完全活...
再躺一下。
祝青禾一放空,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走马观灯般流转起来。
好消息——记忆中未来一路高歌,大杀四方的女娘是她亲姐,关系倍儿好。
如果她不是那个满门惨死、逼迫亲姐黑化复仇的背景板的话...
祝青禾:苦啊...
祝家人习得一手好医术,世事安稳,一家人寻了处山清水秀之地定居。祝家有一则家训,女子未及笄不得出山。
自祝青禾记事以来,祝家两姐妹和阿娘祝轻竹一同居住山野间,不谙俗世。偶尔有两三亲友来聚,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自在。
然长女祝白羽外出采药时偶遇一身受重伤之人,她本着医者仁心出手相救。
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次萍水相逢,却没想到平静的生活将会因此坠入无边深渊。
那郎君原是宫中的四皇子,南下暗访州府税收舞弊一案,遭遇追杀逃至山林,恰又身疾复发,寻了一处山洞藏身。
不期然遇见一女子,容貌清丽,身姿绰约,如生于幽谷,独自绽放的雪兰。
更莫说此时正温柔地为他清理伤口,疗伤敷药。
于他而言,祝白羽就像天女下凡,拯救他于危难之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郎君一眼,便动了心。
他隐藏了身份,只道自己是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之际,身负重伤。
郎君面容俊美,谈吐不凡,脆弱之际更是表现得楚楚可怜。郎君有意拉近彼此距离,略施小计就让未经世事的祝白羽心旌摇曳。
你来我往间,情意悄然滋长。
祝白羽当得起女神医之名,凭着望闻问切就诊断出他体内因中毒而长年反复发作的顽疾,轻松施针度药,顽疾尽消,郎君不日病愈。
皇子心中记挂放下朝堂之事,他借口欲归家报平安,还留下承诺,定会复返相守。
京城中,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如武陵渔人之于桃花源,就算四皇子闭口不言,他旧疾痊愈一事亦能被有心人知晓。
最终,祝白羽没等到与如意郎君长相厮守,等来的是祝家满门惨招毒手,一夜尽亡。
想到这里。
祝青竹终于挣扎着支撑起身体环视四周。
嗯,她被尸体包围了。
阿姐在全家人拼死相助中逃走,阿娘被幕后凶手抓走囚禁。
剩下的祝家六口人全死在这个初秋静谧的夜晚,连尸体都不曾掩埋。
祝青禾转头一个一个看着他们的面庞,觉得依然熟悉亲切。
小祝青禾挑食,这样也不吃、那样也不吃,阿娘骂她不爱吃别吃,阿翁却会听取她的意见,增进厨艺。后来啊,阿翁做的每一道菜都特别合心意。阿翁是个永远都乐呵呵的小老头,此时却死不瞑目。
祝青禾抬手覆住他的眼。
小祝青禾不爱学习,整天满山腰的乱跑,阿婆会故作严厉地训斥她,然后偷偷跟在她的后面。而阿娘训斥她时,阿婆又会反过来说阿娘要求别太严格,小禾还是一个孩子。阿婆,总是那么嘴硬心软。
祝青禾为平日一丝不苟的阿婆理了理鬓发。
姨母比她母亲小不了几岁,但和她相处之时却并不作长辈身份。姨母喜欢赏山玩水,在游历之中救死扶伤,日行一善,不求回报。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们姐妹俩带来新鲜玩意儿。
姨母送的梨花簪还在发髻上钗着。
姨夫总爱带着她疯玩,又喜欢逗她。祝青禾实心眼,常常被逗哭,去找阿婆评理时,阿婆就会拿混子打他,为她出气。
还有期盼着这次见面,为了跟亲人一起过生辰的表弟,再过三日,就是表弟的六岁生辰了啊。一直嚷嚷着要当大男子汉的幼弟,永远长不大了......
祝家人一生行善救人,从未做过半点恶事,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恨!
恨那四皇子恩将仇报,恨那罪魁祸首阴狠手辣!
祝青禾身为局外人都愤愤不平。
她撕了一段衣袖将伤口绑紧。
埋呗。
复仇自有她亲姐出手,她就乖乖送人入土为安呗。
祝青禾就地刨坑。
平日里用来采药的锄头现在用来挖亲人的坟墓。
没挖两下,祝青禾陡然失去力气,俯身倾倒,额头撞在硬实的土地上,眼泪奔涌而出,一滴滴硕大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湿润了泥土。
这一次,没有人会在旁一边戳着她的脸,一边温柔笑道:“又哭了?小哭包,金豆子不要钱的掉,哭吧哭吧,哭够了就不哭了。”
奇怪,怎么会这么痛苦?
刚才还置身事外的淡然荡然无存。
祝青禾泪如决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尽管祝青禾提醒着自己,这是原身的情绪不是她的。而铺天盖地的哀恸汹涌而来,容不得她半分思量,就像有人在活生生剜着她的心脏,痛到快要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