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插曲就这样过去了,两人继续抬脚往前走。
没走多久,沈伶尧远远就看见了那栋熟悉的建筑。
那是他的“家”。
说是送到家还真是送到家。
杨不愚兑现了他之前说的话,将沈伶尧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才转身离开。
道完别,看着杨不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转身走到家门前,用钥匙打开门进来。
入门的玄关处摆着一双女鞋,一双男鞋,进来便是宽阔的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和餐厅,饭桌上摆着那个熟悉又诡异的四手弥陀佛,右手边是小杂物间和厕所。
沈伶尧将书包抛在沙发上,然后慢慢上楼。
二楼并排有三间房,最里面的就是他的房间,第一个是他养父母的房间,第二间房因为没人住,所以一直闲置在那里,不过由于常年上着锁,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也不知道。
沈伶尧的手掌刚搭上卧室的门把手,动作忽地一顿。
他听见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随之而来的就是养母朱潇潇的声音,依旧糯糯的:“尧尧,我看到你的鞋子了,你在家吗?”
这个问题问的就很好笑。
明明都看见他的鞋子了,还要多余问他一句在不在家。
沈伶尧还是应了一声:“在。”
“那就快点下来吃饭吧,我们带了点好东西给你吃。”
沈伶尧站在边上,一只手稍稍搭上楼梯扶手,自上而下望去。
他的养父母站在楼梯之下,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什么东西,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朱潇潇朝他招手:“快下来呀,尧尧,今晚我来做饭。”
沈封岭担心累着她,接过朱潇潇手中提着的包,小心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似是怕里面的东西被碰碎。
“老公,你跟尧尧说说话,”朱潇潇笑容甜蜜,“我去做饭。”
沈封岭垂下眼睛,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好。”
两人凑近,接了个简单吻。
朱潇潇眼神迷离,眼里满满都是沈封岭的身影,脸颊稍微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如墙那般刷白。
她抿了抿泽润的红唇,羞涩地把耳边碎发别在耳后,然后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进了厨房。
沈封岭目送朱潇潇走进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微微偏头:“尧尧,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过来坐坐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来聊聊天。”
沈伶尧慢慢走下楼,抬眼间对上沈封岭望过来的眼神,脚步一顿,随后沉默地坐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沈封岭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以前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如今倒是常常回家。
这段时间沈封岭一直都在家,沈伶尧没什么感觉,养母却是因此心情很好,整个人的神态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这俩人天天腻在一起,跟连体婴一样,走到哪跟到哪,朱潇潇一改往常的神经兮兮,在沈封岭面前,似乎又变回了羞涩的小女人。
还记得前段日子,朱潇潇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天天闭在房间里不出去,只顾着捣鼓那些沈封岭从四处各地给她搜刮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眼神楞楞的,就跟魔怔了一样,整个人都要钻进去,所有的一切全被抛在脑后,什么也不管了。
养子是什么,她不知道。
沈伶尧还只是一个高中生,就承担了很多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承担的责任。
朱潇潇没有工作,整个家庭的开支只靠沈封岭,而沈封岭每次回家都会拿一大笔钱给她,以此保障她的生活。
至于沈伶尧,除了必要的学费之外,沈封岭什么都没有给他。
沈封岭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沈伶尧的后颈,弯腰靠在他的耳边,声音轻柔:“我们尧尧很聪明,一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
沈伶尧侧过头,看到了沈封岭脸上的笑容。
那个笑容看得人背脊发凉。
因此沈伶尧的生活费要靠自己去获取,没课的时候他会去打零工赚点钱。
白天他去学校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去打工,晚上回到家甚至还要分心照顾她一个生活明明可以自理的成年人。
沈伶尧当然能很好地平衡学业和生活之间的关系,但是时间一长,难免有心力憔悴的时候。
不过好在沈封岭回来了,朱潇潇这才终于正常起来,起码看着是个正常人了,甚至还有那个心情在他面前演一出你侬我侬的爱情戏。
沈伶尧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全当做没看到,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坐下,听沈封岭要说些什么。
“最近……”
沈封岭的话才开了个头,就停下来,似乎也在想等下要问些什么。
毕竟他从来不会过问沈伶尧的任何事情,一年到头不着家,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会忙到连过问沈伶尧近况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这会儿要聊天,沈封岭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好好地了解过这个养子,所以一时间找不到对话的切入点,没办法,只好去想普通父子聊天时一般会谈论什么话题。
刚好,家长与孩子之间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一个话题就是——学习。
于是沈封岭问:“最近学习怎么样,还好吗?”
果然。
完全被他说中了。
沈伶尧没什么表情,一板一眼地说:“还好。”
“哦哦,那就好……”沈封岭翘着腿,双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那一般能考第几名呢?”
沈伶尧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封岭。
那是他前不久刚考完发下来的成绩单。
沈封岭展开褶皱的纸片,完全不需要细细寻找,只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第一位的沈伶尧。
那近乎满分的漂亮成绩,几乎可以让天下所有的家长连连赞叹,但这其中唯独没有沈封岭。
沈封岭脸上的表情万年不变,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完之后就重新对折起来,然后还给沈伶尧。
“应该的。”沈封岭说,“我们尧尧这么聪明,第一都是应该的。”
嗯,应该的。
考第一名是应该的,照顾他人是应该的,什么都是应该的。
在他印象里,沈封岭好像从来都没有夸过他,原因无非有二,第一两人交流很少,沈封岭近乎不过问他的事儿,第二自小沈封岭就对他保持着高要求、高期待。
所以这都是可以预见的。
而沈伶尧也都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就在沈伶尧有些疲于应对沈封岭的时候,朱潇潇端着满满一大碗汤走过来,动作间有些汤汁沿着边缘缓缓流了下来。
等最后一个汤上了桌,就可以开饭了。
“尧尧,老公,过来吃饭吧。”
沈封岭闻言站起身,走到朱潇潇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细细地给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辛苦了。”
朱潇潇笑了笑:“不辛苦。”
沈封岭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对不远处的沈伶尧说:“过来吃饭吧。”
待沈伶尧在餐桌前坐下,沈封岭眯起眼睛,笑着说:“这些都是你母亲辛苦给你做的,我们尧尧要心怀感恩地吃下去哦。”
沈伶尧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
肥腻血红的红烧肉,一盘炒得黝黑看不出是什么的菜,还有一锅只是看起来比较正常,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的骨头汤,汤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欲全无。
又是这样。
每次都炒这样的一桌子菜,谁吃得下去,哪怕是弥陀佛来怕也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朱潇潇和往常一样,在弥陀佛前摆上新鲜的肉,借着沈封岭的火点燃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弥陀佛的轮廓,让人看不大清晰。
她虔诚地拜了三拜,又插回前面的香炉里,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沈伶尧听不太清。
做完这些,朱潇潇才开始招呼沈伶尧动筷。
这些流程他能倒背如流。
沈伶尧不由对此感到有些厌烦,心情反映到脸上就是神色愈发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