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伶尧抬脚继续往前走。

可还没走几步，他就看到前面的路口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影。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沈伶尧，隔着老远就跟他打招呼，随后大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杨老师。”

“嗯，沈同学，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杨不愚推了推眼镜，脸上依然带着纹丝不动的笑容，跟焊在他脸上似的，仿佛戴着微笑的假面，总是端着一副斯文的模样。

沈伶尧：“我正要回家。”

“天色都这么晚了，”杨不愚看了看时间，”老师送你回去吧。”

沈伶尧习惯性张口就要拒绝，可是话还堵在喉咙口，杨不愚就抢先开口道：“走吧，老师陪着你。”

“……”

好吧，看来这个人也是个怪人。

见杨不愚如此坚持，沈伶尧自然也不好拒绝，只好点点头，随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并肩而行。

杨不愚走在他身边，期间嘴巴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所聊的内容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发展，再到数学原理，不过话题到最后都是落眼于眼前的高考。

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可谓是苦口婆心。

杨不愚对沈伶尧很是上心，大概是一种责任感吧，身为班主任，有着过分的责任心，觉得自己应该对所有学生负责。

在沈伶尧看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劳心费神就先不说，关键还讨不到一点好，说一堆鸡汤文学，不仅会让人感到厌烦，更甚者可能还会心生憎恶。

那样没有意义。

这些道理杨不愚应该都明白，可是他依然这么做。

真是搞不懂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虽然不太懂，但沈伶尧性格使然，从来都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发表意见。

于是两人之间就形成了这样一个诡异的氛围。

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对着身边的人说着大道理，而这个人也不说话，就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沈伶尧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掠过路边的树木，纷杂的枝桠便跟着左右摇晃，像是在跳霹雳舞。

尘土也被风裹挟着吹进沈伶尧的眼睛里，他迫不得已眯起了眼睛。

这股妖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风就停了。

沈伶尧眨了眨眼，待视线重新恢复清晰，便开始习惯性在心底思考这股风是从何而来。

他正想着这股风的古怪之处，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身边人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嗬……”

听到身边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气声，沈伶尧偏头望去，却在看清的那一刻，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杨不愚本来说话说得好好的，却不知怎的忽然感觉脖子痒极了，便抓了抓喉咙，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可见用力之大，似乎都要见了血。

见沈伶尧愣愣地盯着自己，杨不愚面露不解，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一边用力抓着自己的喉咙，一边看向沈伶尧，问道：“沈同学，怎么了？”

沈伶尧不发一言，只是死死地盯着杨不愚。

不，其实他不是在看杨不愚，而是在看那团不知何时起便趴在杨不愚背上的黑影。

黑色的，浑身黏黏糊糊，像水一般流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淤泥。

就在沈伶尧的视线中，那黑影逐渐显露出人形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雕刻，没一会的功夫，就出现了头、躯干、四肢的形状，除了没有脸，可以说几乎和普通人类无异。

那玩意即使化作人形，也依旧保留着原先的特性，皮肤仍在不断往下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淤泥，好似一团向四处流动却又往中间聚合的水。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一整个就像是被糊满了黑泥的人。

那黑泥人死死攀附着杨不愚，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十指紧紧掐着杨不愚的脖子，锋利的指甲似乎是要割破他的喉咙。

大抵是注意到沈伶尧的视线，那泥人若有所感地慢慢转过头，那张没有面容的脸就这么对着自己。

黑糊糊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

这个疑问还没成型，就被沈伶尧解开了。

他很快就知道面前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沈伶尧看着那怪物，视线顺着落在泥人所站的地方，地面上聚集着一片阴影。

而这个泥人就是从那片黑影里生长出来的。

沈伶尧一下就明白了，原来这东西就是杨不愚的影子。

不，不对，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准确。

应该说，这个泥人是从影子里生长出来的邪祟。

泥人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

沈伶尧不是很清楚，因为面前这个玩意没有脸，自然也就没有眼睛，让人无法感觉到它的视线。

那泥人也不转头，拿那张没有面容的脸对着他，掐住杨不愚的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同时发出“桀桀桀”笑声。

而被它附身的杨不愚仍在不停地用手指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脖子上的抓痕也越来越明显。

脖颈处一大片红色的痕迹，不免令人心惊。

如果除去一直在不停抓脖子的这个举动的话，杨不愚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他好像什么也没察觉到，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而是用一种“让我听听你想说什么”的表情看着沈伶尧。

迎着杨不愚困惑的眼神，沈伶尧却问了个南辕北辙的问题：“老师，你有刀吗？”

他的声线平坦，表情淡然，就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儿，丝毫不觉得突然问一个人“有刀吗”这件事有多么诡异。

杨不愚闻言愣了愣，“刀？”

“对。”

有刀就好办了。

沈伶尧这么想着，就听见杨不愚略显担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沈同学，你要刀做什么，别是拿来割腕的吧……哎呀，再怎么样，也千万别想不开啊！”

“……”

想象力真是够丰富的。

沈伶尧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杨不愚于是又开始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各种鸡汤、大道理哐哐往外输出，此人只要说起大道理来就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