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唯苦点点头，学着沈伶尧的样子也趴到桌子上，那样子像是在躲避什么，头凑了过来，和沈伶尧靠得很近，小声回答道：“是我。”

见沈伶尧黑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方唯苦莫名感觉寒意从脚底爬上背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慢半拍才注意到他的异样，面露担忧地问道：“阿尧……你没事吧？”

沈伶尧没有表露出惊讶。

如果面前的人真的是方唯苦的话，那么自己此刻就在……

沈伶尧终于抬起头来，慢慢直起身体，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确实就是学校，是他待了三年的班级。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放眼望去，全是他的同学，他们正低头写着试卷，头也不抬。

这应该是考试现场。

讲台上坐着他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杨不愚，他低着头，认真地翻看手上的教案，并没有抬起头来，似乎并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伶尧的桌子上，教室里破旧的电风扇正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带起一阵风，稍微吹散了皮肤沾染的热意。

怎么会是学校？

沈伶尧此刻神情十分冷然，看得方唯苦有些发怵，但是担忧的心情占了上方，他小心地问道：“阿尧，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刚刚好像一直在做噩梦……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噩梦？”

“对呀，你本来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颤抖起来，晃得桌子都在动，就像是做了什么可怕至极的噩梦一样，我被你这样子着实吓了一大跳，就想着赶紧叫醒你……”

方唯苦可怜巴巴地说：“难道是我之前拉着你看多了恐怖片，所以你也跟我一样做那些噩梦了？”

我做噩梦了吗？

沈伶尧反问自己。

然而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自沈伶尧醒过来开始，梦里的内容随着时间过去渐渐被淡忘，就像是有什么人拿着橡皮擦一点点擦去他的记忆，直到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沈伶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像是接受了眼前的现状，沈伶尧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转头对方唯苦低声说道：“谢谢。”

“哎呀，这没什么好谢的，阿尧你别生我打扰到你睡觉的气就好……”

方唯苦的脸上再次露出那令人熟悉的，略显讨好的笑容。

沈伶尧看了他一眼。

他的同桌方唯苦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整个人看着瘦骨嶙峋，实在太瘦了，就和皮包骨没什么两样，身上就没什么肉，要是看仔细一点，甚至还能看到凹陷的骨头，就跟从来都没吃过饭一样，瘦得有点不太正常。

沈伶尧有些看不下去便问他，你难道不吃饭的吗？

方唯苦却笑笑，说自己不饿，不太想吃东西。

沈伶尧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人。

有吃的但不吃，也没得什么病，就是不吃饭，身上也总是出现各种奇怪的伤口。

沈伶尧有一次偶然看见方唯苦挽起袖口，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上面没有一处好肉，全都是疤。

有尖刺模样的疤，应该是被极尖的东西刺过，也有竖条形的疤，像是被刀切割过，还有那种烫伤的疤……

什么类型的疤都有，可以说集齐疤痕全图鉴了。

沈伶尧并没有多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后来他便分了点心思在自己这个同桌身上，于是发现了很多平常根本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就比如，每当方唯苦遇到不会写数学题，感觉苦恼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按动圆珠笔，按出笔尖就往手臂上扎去。

瞧见这情景，沈伶尧这下总算是明白这人身上那些疤痕全图鉴都是怎么来的了。

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方唯苦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还是那副苦恼的神情，看着眼前的数学题，慢慢皱起眉来。

就在方唯苦抬起手要再次刺下去的时候，沈伶尧眼疾手快，在半空中就把圆珠笔给截住。

沈伶尧垂眼看了眼他满是伤疤的手臂，问道：“你不痛吗？”

方唯苦回过神，对他笑了笑，说道：“啊……说实话确实有点痛，不过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沈伶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慢慢移开手。

既然人家喜欢，那么自己也就没必要插手了。

自残，只是因为喜欢痛苦吗？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沈伶尧收回视线，转而低下头去看摆在桌子上几乎空白的高考数学模拟卷。

刚从所谓的噩梦里醒过来，沈伶尧这会儿莫名有点心累，想再趴一会儿，就当做个实验，看看能不能再做一次那样的梦。

说干就干。

沈伶尧枕着胳膊趴了下去。

趴了有一会儿，还没等他完全睡着，就听见身边传来方唯苦刻意压低的声音：“阿尧，别睡了……”

“怎么？”

“杨……”

方唯苦还没说完，突然一个戏谑的声音直接盖过了方唯苦的声音，就这么直直地插入他们的对话，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也没怎么，就是亲爱的沈伶尧同学和方唯苦同学，麻烦你们两位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哦。”

听到这话，沈伶尧猛地抬起头。

等他看清面前这人的同时，身旁的方唯苦张了张嘴，终于说完了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

“老师来了……”

沈伶尧仰头，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那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人，身上是干净的白衬衫与西装裤，袖口被仔细地挽起来，露出突出的骨节，脸上戴着一副金框眼镜，嘴角微微扬起笑容。

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杨不愚低下头，正好对上沈伶尧平静的眼神。

他推了一下眼镜，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敲了敲沈伶尧的桌子，轻声说道：“亲爱的同学们，记得要来哦，别忘记了。”

沈伶尧没有丝毫畏惧，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杨老师。”

一旁的方唯苦却是根本不敢抬头和男人对视，就跟做错了事情一样低着头，头越来越低，就差把自己的头磕到桌上去。

大概是自己不占理的原因，方唯苦说话的声音小得跟苍蝇差不多，嗡嗡的。

“杨……杨老师，我知道了。”

听到两位亲爱的学生们的回复，杨不愚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嗯，知道就好，好好写试卷吧，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交卷了。”

说完他就往讲台的方向走去。

沈伶尧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见男人重新坐回讲台的椅子上，拿起教案细细地翻看起来，没再注意自己这边，沈伶尧才收回视线。

他接着低头看了看桌面摆着的数学试卷，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正反两面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