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来了。”
面对如此情形,他竟然还在笑。
突然一条鞭子破空而来,再次甩在他身上,不是师傅动的手,而是那个平日里笑眯眯,实则心眼很多的长老,厉声说:“王麟,你可知罪?”
少年轻轻一笑:“冯长老,我何罪之有啊。”
“王麟,你私藏禁书,因私欲修炼书中邪术,祸害了万千生灵,可要争辩?”
“呵……”少年冷笑一声,“没有证据,只凭一家之言就要断我的罪,道门可真是冰清玉洁啊。”
“你想要证据?”冯长老看了过来,挥了挥手,“褚宴,证据呈上来罢。”
视线中少年的背脊忽然弯曲,他像是失去了力气,不再争辩,任由冯长老一字一句念出他的罪名书,像是等待判决的罪人,最后是由掌门亲自下了判言。
“孽徒王麟,因修炼邪术,残害数万生灵,既自甘堕入恶鬼道,便自此不再是道门子弟,受尽九九八十一道刑罚……”
师傅话音微微一顿,似是有些不忍,但在冯长老的催促下,还是说完了。
“滚下山去,自生自灭吧。”
九九八十一道刑罚……
这哪里是惩罚,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受过这些刑罚,怎么可能还会活着下山,抬下去的怕只会是尸体。
扑通一声,那是膝盖碰地发出的声响。
“师傅,那可是九九八十一道刑罚啊,师兄他再怎么厉害也承受不了的,师傅,他会死的……而且、而且师兄他……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很清楚,他不可能会做那些事,他不是那样的人……”
师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够了!牧褚宴!”王麟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在那里自说自话个什么劲,还是说你的同情又开始泛滥了?话说回来,你又了解我什么,我不可能会做那样的事?呵呵,不,就是我做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王麟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褚宴,你知道吗,其实我很讨厌你,自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讨厌你,事事都压过我一头,就是因为神眷之人拥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天赋,所以我永远追不上你。我总是在想,你不过只是有天赋而已,我不相信我的努力追赶不上你的天赋,下定决心刻苦修炼,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被承认,你收到鲜花掌声的簇拥,而我却被你远远甩在身后,我失败了,我没有天赋,而你有,所以我很嫉妒你。”
“你所看到的我,其实都是我装的,尽管我很生气、怨恨,却还是要在你面前努力保持微笑,做你喜欢的那个善良的师兄。褚宴,你知道这有多累吗?对一个讨厌的人微笑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精力。如果可以,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王麟喃喃着,然后又轻轻笑了一下,“褚宴,这下你看清了我的真面目吗?”
王麟眼中的嫉恨是真实存在的,这种情绪无法假装,也验证了他的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恨我,恨到想杀了我。
视线中,王麟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红如血,鲜血喷溅而出。
那一抹蓝色最后被鲜血浸染,失去了亮色。
他的话语却如厉鬼般在耳边循环着响起:“啊……神眷之人,你为什么不死啊……”
神眷之人,你去死吧。
神眷之人,你为什么不死啊?
王麟的话语和小时候那个男人的话语侵入他的脑子里,交替在深处不断回响。
牧褚宴被吵得忍不住捂住脑袋。
王麟的身影倏忽出现他眼前,脸上笑意盈盈,张开双手虚虚抱住他,沾血的手掌轻轻抚摸上脸颊,殷红的嘴唇靠在他的耳边,宛如勾魂的女鬼,轻易便能勾走牧褚宴的注意力。
他微微启唇:“宴宴。”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牧褚宴忽地一愣。
这是以前那个上天下地,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兄最喜欢唤他的乳名。
大概是从十二岁之后,他就不再唤自己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以前的师兄大概是觉得逗弄这个新来的师弟很有趣,喜欢看他被逗到露出除冷脸之外的各种神情,羞恼也好,生气也好,什么都可以。
牧褚宴刚来的那段时间,大师兄经常在牧褚宴面前撺掇来撺掇去,那副样子简直人嫌狗憎,牧褚宴经常被气到不想说话,理都不带理他。
但师兄他对自己很好,平常连一朵花都舍不得摘的人,却是在哄牧褚宴的时候摘得非常顺手,将自己养了很久的海棠花摘了下来,顺手别在牧褚宴耳朵上,调笑道:“我们宴宴真好看,比简师妹还要好看。”
然后毫无意外得到牧褚宴的一个白眼,外加一个头槌,砸的他从窗户边摔下去,就这么摔了个屁股墩。
尽管做了这么激烈的动作,牧褚宴耳朵间的海棠花却是连一片花瓣都没掉。
春日的阳光下,鸟语花香。
那人坐在草坪上,懒懒地伸了个腰,望向牧褚宴的眼神里似乎都透着夺目的光。
那是他对他师兄王麟最深刻的印象。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听到师兄喊他的乳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让他抬手轻轻回抱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戳破这个幻影。
“师兄……”
“我在,”王麟声音轻柔:“去死吧。”
经他之口,好像死亡都成了一种幸事。
这话仿佛点醒了他。
是啊,为什么不去死呢。
所有人都想我死。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牧褚宴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他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陷入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动作有些迟缓,抬起手,刀锋顺势靠在颈侧,下一秒就能斩掉他的脑袋。
叮铃。
那是清脆的铃声。
脸颊蹭过一种毛绒绒的东西,有点痒。
这是什么?
牧褚宴凭着顽强的意志从不受控的情形里挣扎出来几秒,微微睁开一条缝,眼前出现的一抹明亮的蓝色,在弥漫的血色中闪着光。
好似澄澈的天空,又像是广阔的大海,在瞳孔深处慢慢荡漾开来。
这好像是……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