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伶尧就这么看着那颗眼珠子好一会儿,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他抽了张纸擦干净嘴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按下去的瞬间马桶开始抽水,那诡异的眼珠被冲进下水道,很快便了无痕迹。
沈伶尧冷眼旁观。
见那鬼东西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慢慢直起身体。
沈伶尧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幻觉,他也不可能跑去问外面那两个人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东西。
他只能视若无睹,却在心底暗自怀疑:那碗粘稠的东西真的是“藕粉”吗?
沈伶尧能做的,只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重新回到那张桌子上,继续和那两个疯子玩过家家,营造出家庭和睦的氛围,也不知道是给谁看。
沈伶尧捧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沿着脸颊滚滚而落,头顶的白炽灯光打在他脸上,更显苍白。
头发有些凌乱,上挑的眼尾稍稍泛红,使得那颗泪痣更显目,眉毛、眼珠的颜色寡淡,透明得像是琉璃,却也显得更为冷淡疏离,皮肤苍白,嘴唇却是如血般的殷红。
因着剧烈的咳嗽,两颊晕出不正常的潮红,活脱脱一个艳鬼,或者是那种半夜走路会撞鬼的类型。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然后用纸细细地擦干脸上的水珠。
做完这些,沈伶尧才抬脚走出去。
傍晚时分,闲情致神色悠闲,嘴里咬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慢步走到一栋建筑物前。
这栋只有三层的小洋楼外表十分破旧,从侧面看墙皮都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红砖白墙,一看就是老房子,这样的房子在老街几乎随处可见,并没有多稀奇。
硬要说的话,可能唯一比较特殊的便是它的地理位置,伫立在两条街交汇的地界,左边是文艺范十足的黄昏路,右边则是人多热闹的罗刹街,所以它的门牌号是“黄昏路36号&罗刹街47号”。
黄昏路全是画画、做陶瓷的店铺,路边偶有几个摆地摊卖手工艺品的,不过都是避开城管的耳目偷偷摸摸摆的。
记得之前闲情致在那边择了块地摆摊算命,一天能赚个几百块,算算一个月也能赚上万块,这下要赚大发了,却不料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没算几天便惨遭城管驱赶,以影响市容市貌将他赶走,灰头土脸回来后,倒是叫他们好好取笑了一番。
右边的罗刹街是一条商业街,有很多商场、饭店,每到饭点,街上就挤满了人,他们经常一起去那边找饭吃。
闲情致一般是看好菜点评,哪些评分高就去哪里吃,然而他不知道评分高的店大多都不好吃。
笑着进去,愤愤出来。
被骗惨的闲情致再次遭到他们几个的嘲笑,气得他当即掏出手机在软件评分界面给好菜点评打了个差评,这才稍微好过了一些。
两边都是南城市里数一数二热闹的街道,这栋建筑虽然在它们之间,人流量却跟两者都沾不到边。
相较于那两条街,他们南神社冷清得就像郊外的墓地,只偶尔来零星几个人。
尽管在外面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招揽生意,但显然效果不怎么样,门店依旧冷清,基本没什么人光顾。
没有工作,他手底下的员工们自然乐得清闲。
有人打开网站开始搜寻好看的蓬蓬裙,有人伸了个懒腰钻回罐子里继续泡着药水睡大觉,还有的人逗弄自己做的傀儡玩得不亦乐乎。
唯一一个平常工作认真努力,闲情致曾多次表扬的人更是迫不及待收拾东西滚回家挖矿去。
他们是开心了,却是苦了闲情致。
社里没有业绩,赚不到票子,他还得给大家按时按月发工资。
不过幸好闲情致不差钱,多年积蓄足够他们几百年不工作还能衣食无忧。
这栋小洋楼是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总共三层,第一层是店面,闲情致租给他认识的一位大妈卖早餐去了,第二三层才是他们办公的地方。
走过墙角,闲情致看见一个模样年轻的少女站在那里,穿着哥特风格的蓬蓬裙,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小礼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他探头过去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问:“绵绵,你在看什么?”
“老大,死虫子出来了。”
时杏绵伸出纤细白葱的手指指着一个地方——灰白的墙皮掉在地上,露出底下斑驳的墙壁,仿佛被火烧过似的,墙砖的缝隙中钻出来几条黑色虫子,扭曲着向外伸长伸展,口器大张着,发出尖锐的鸣泣声。
闲情致咬碎棒棒糖,抬手掐诀唤来一团火,手中的糖棍就这么烧成飞灰,轻轻一吹便随风飘散了。
指尖上跳跃着一团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往下移动,缠绕上他的手腕,然后亲昵地蹭了一下。
“乖孩子。”闲情致低头亲了它一口,火焰得了个吻于是满足地回归他的腹部丹田之中。
他轻描淡写道:“直接碾死不就好了。”
少女却摇摇头,轻声说:“我喜欢看它痛苦挣扎的样子,至少不会让我感到无趣。”
这话说得颇有点看破红尘的意味。
少女总感觉生活很无趣,为数不多能让她兴奋起来的事情是观看别人的痛苦,因为她想从痛苦挣扎的人身上看见活着的代价,就像在看一场无声黑白电影,还看得津津有味。
闲情致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他们家的员工都是些奇才、怪才,不枉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满世界到处跑才网罗来这么几个。
要是沈伶尧在这里,闲情致肯定会拉着人家说:你看嘛,我才没说错,我手底下的员工确实都是些神人,所以我取的名字非常很符合这个组织的调性啊。
“那你慢慢看,看完后记得清理一下。”闲情致突然犯了戏瘾,双手背在身后,故作姿态,拿腔拿调地说,“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被吓到。”
“哦。”
时杏绵应了一声,想了想,片刻又道:“可是老大,我们没有客人,而且他们也看不见。”
闲情致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脑勺,无奈道:“就你会拆台是不是?”
时杏绵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吗?”
“……是。”
面对如此电波系的少女,闲情致只坚持了几秒便败下阵来。
他实在没辙了,只好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事,先进去了,绵绵你继续看吧。”
“好。”时杏绵慢慢转过头,继续盯着扭曲尖叫的虫子看,头也不回地说,“老大,再见。”
“……”
说这话的时候好歹回头看一眼吧。
闲情致好笑地摇摇头。
从店面左边狭小的楼梯道走上二楼,还没打开门,他就听见飞来飞去的机械声,心说这又是在干什么?组里没事干已经闲成这样了?
闲情致刚握上门把手,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脚步往旁边一挪,正好避开被撞开的门。
只听轰隆一声,顿时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