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峰只说山中简陋,厨房一时间也备不出什么好东西,只好委屈将就一下。
只是眼前这一桌饭菜,无论如何也当不起“将就”二字。
铜锅里的羊肉是从北境草场运来的,肥嫩不膻,南边少有。厨房特地选了肋排与腿肉,用炭炉慢炖了几个时辰,到上桌时肉已炖得酥烂,汤色浓白,鲜香辛暖,筷子轻轻一拨便脱了骨。
还有季家自制的老卤酱鸭,用的是不外传的秘方,鸭皮酱红油亮,肉质紧实,切成薄片齐整码在瓷盘里。一钵冬笋烧肉焖得浓香,鲜笋吸足了肉汁,入口仍留着几分脆嫩。山菌是入秋时从林间采下晒存的,用汤煨透,再配小青菜炒过,滋味愈发醇厚。另有几样应时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可季天峰却仍嫌招待不周,说今日仓促,待下回到了琅州府上,定要好好设宴款待。
茶酒添过两轮,桌上聊的话茬也从沿途风雪慢慢转到了生意买卖上。
问起瞿家做的营生,瞿宝砚只道家中做些南北货买卖,从前商路大多落在陆上,如今渌州水运便利,便想试着添几条水路。
季凌也见她应对自如,便也不插话,只在一旁添茶布菜。
季天峰却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起先还说着生意,不知怎么便绕到了家中几口人,长辈身体可还康健,姑娘又是哪一年生人上头。东一句,西一句,听着像闲话家常,细想却是一桩也没落下。
姚云霜听了一阵,终于抬眼看向丈夫。
季天峰浑然未觉,又替瞿宝砚斟了半盏茶,笑呵呵地问:“瞿姑娘这般年纪,家中可曾替你定过亲事了?”
季凌也手中的酒盏停在了唇边。
瞿宝砚神色自若,笑道:“尚未定亲。家中这些事,向来由我自己做主。”
季凌也垂下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点辛辣,他唇角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待放下酒盏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好,好……”季天峰眼角的笑纹怎么也压不住,“不急,不急。婚姻大事确实急不得,最讲缘分,总要挑个自己真正合心意的人才好嘛。”
说罢,又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绕了大半席,最要紧的一句总算问到了底。
往日家中来客,他素来要在席间叮嘱儿子一句“好生照应客人”。这回几次话都到了嘴边,抬眼一瞧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小子自落座便没怎么顾得上自己,只忙着布菜添汤,桌上几样平日最爱吃的,今日竟全没入眼。
那殷勤劲儿,哪里还用得着他提醒。
季天峰心满意足,只觉手里这杯酒,越喝越顺口了。
只是瞿宝砚一路奔波,本就有些疲乏,席间又多半在陪季天峰说话。那碗羊肉汤倒喝了大半,其余菜色却大多只是浅尝。
季凌也几次扫过她面前的碗碟,见她筷子落得少,眉心便微微一蹙。只是当着父母的面,不好一味劝她多吃,只能留意她哪样多动了一筷,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碟往她手边挪近些。
直到席末上了桂花糖藕,她才难得多用了两口。
季凌也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饮了一口温酒,目光从那碟糖藕上一掠而过。
酒席散去时已近二更,方才还灯火通明人声不断的厅堂渐渐安静下来。
下人们撤去杯盏,灭了灯烛,便各自返回后院休息。只余廊下几盏风灯还亮着,一圈圈昏黄暖光静默投在雪中。
夜里的雪小了许多,细碎的雪粒随风斜落,触到檐角便悄无声息地化开。偶有枝头承不住积雪,低低一颤,落下一阵簌簌轻响。
季凌也从后院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巧的木食盒。
他小心提着食盒,一路穿过庭院,沿回廊往客房那边去。
片刻后,他站在门外。
见屋内灯还亮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食盒,再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定了定,终于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
“是谁?”
“是我。”季凌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可歇下了?”
“还没,稍等。”
话音落下,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片刻后门闩轻响,房门从里打开。
瞿宝砚仍是先前那身衣裳,发髻也未拆。
“这么晚了,不知季公子有什么事?”
“也算不上什么事。”季凌也清了清嗓子,将食盒往上提了提,“就是方才席上没吃尽兴,回来忽然有些嘴馋,便叫灶上煮了些酒酿圆子。”
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接道:“今晚你一直陪我爹说话,也没怎么动筷。这一盅分量不少,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便想着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道吃些?”
这番话听来倒也周全。只是他一个七尺男儿,一盅酒酿圆子如何便到了“吃不完”的地步,实在不大经得起细想。
好在瞿宝砚没有问,季凌也自然也不必解释。
瞿宝砚看了看那只食盒,大约那股香味确实诱人,像是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笑着应道:“好啊。”
季凌也眸光微微一亮。
“从前在澄州时常吃这个,后来离家在外,倒很少再尝到了。”瞿宝砚道,“方才听你一说,还真有些想念这味道。”
季凌也听她喜欢,眉目间那点喜悦便藏不住了,方才那点故作自然的镇定也松快下来。
“那倒巧了。”他笑道,“庄上的酒酿是新做的,味道应当不差。”
说着,他朝屋内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只是夜深了,我进去总归不便。”又抬手指了指回廊,“廊下生了炭盆,那里避风,不冷。你若不嫌麻烦,咱们就在外头吃?”
瞿宝砚顺着他的手望去。
廊下果然新添了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红,旁边小几上两只干净的瓷碗齐齐摆好。檐外细雪飘落,廊下却暖意融融。
她看了一会儿,唇边渐渐浮起笑意:“季公子既已备得这样周全,我若不去,岂不辜负了这番心意?”
季凌也被她说得耳根微热,面上却仍故作镇定。
“不过是吃碗夜食,谈不上什么心意。”
瞿宝砚也不拆穿,只含笑道:“稍等我片刻。”
她转身回屋,取了件外袍披上。再出来时,季凌也已在小几旁打开了食盒。
瓷盅盖子一揭,一缕温热的甜香便散了出来。清亮的酒酿中浮着小巧的糯米圆子,面上点缀着细碎桂花,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瞿宝砚在炭盆旁坐下。季凌也先替她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