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哼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扔给她。
“里面是粗磨的墨石。磨到能写字的程度。用那个研钵。”
他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石臼。
高桥樱知走过去,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把灰黑色的碎石,很轻,像干掉的泥。
她把碎石倒进石臼,拿起研杵,开始磨。老人没管她,继续回去修那把短刀。
工作间里只有研杵碰石臼的声音,和老人偶尔刻刀划过的轻响。
高桥樱知磨了很久。
手臂酸了,就换只手。墨石慢慢变成了细粉,从灰黑变成了深黑。
她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很细,像面粉。
“够了。”老人头也没回地说。
高桥樱知停下来。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研钵里的粉末,点了点头。
“还行。以后你每天来帮我磨。磨完再登记。”
“好。”
从那天开始,高桥樱知每天的工作分成两半。
上午在登记台,下午进工作间帮老人磨墨石、递工具、清理工作台。
老人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赶她。
她问问题的时候,他偶尔会答。
高桥樱知是个很会观察的人。
学习的起点就是从认识开始的。
她看老人怎么修纹路,怎么补核,怎么判断一件咒具是死了还是能救。
她看工作间里每一件待修咒具的内部结构,把它们的核和纹路都画在笔记本上。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当天的记录整理归类。
她发现核的形状也有规律。
杀伤类咒具的核是尖角的,感知类的是圆的,束缚类的是交叉的。每一种核对应一种基础效果。
老人让她上手试了一次。
一把断了的短匕首,纹路断了三处,核没坏。
老人把刻刀递给她,指了指断口。
“顺着原来的纹路刻。别用力。”
高桥樱知接过刻刀。她以前用刀只会砍,不会刻。
但她的手很稳,眼睛能看清纹路的走向。她沿着断口轻轻推刀,刀刃在金属表面划过,留下一条浅浅的线。
和原来的纹路接上了。
“勉强。”
他把匕首拿过去,自己补了两刀,然后放进夹具里等灌咒力。
高桥樱知还是站在旁边看。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长时间,
高桥樱知照常去登记台。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走廊上跑过去,脚步声很急。高桥樱知站起来,走到走廊口看了一眼。
几个穿和服的年轻男人正簇拥着一个人往前走,那个人穿着华丽的长着,头发梳得很高,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高桥樱知没有凑上去。她退回登记台坐下。过了一会儿,中年女人进来了。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抿得很紧。
“高桥。”她说,“今天的工作间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中年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的工作范围以后只到登记台。里面不用你管了。”
“发生了什么。”
中年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快
走廊里路过的人比平时少。远处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她翻开登记簿,往前翻了几页。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登记簿上每一条记录后面都盖着一个很小的章,上面写着“禅院”两个字。
但有一页不一样。在老人第一次来登记的那一页,签名处写着“黑”,但被划掉了,旁边补写了另一个名字。
高桥樱知不认识那个名字。字迹很潦草。
她合上登记簿,站起来。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到走廊尽头,工作间的门还是锁着。
她从门框上面摸了摸。没有钥匙。她又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这次她看到了东西。
门缝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黑色的粉末。是墨石。
散在地上。
有人在里面,但她进不去了。
高桥樱知站起来,回到登记台。坐了一会儿,中年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高桥樱知。
“这个月的工钱。明天不用来了。”
高桥樱知接过信封。很薄。
“为什么。”
中年女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疲惫,麻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被压得很深。
“别问了。”中年女人说。
高桥樱知没有说话。
“贵人心情不好。他从走廊过,挡了路。”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然后就被打死了。尸体已经送走了。”
高桥樱知看着中年女人。中年女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登记台前面,走廊里很安静。
“你走吧。”中年女人说,“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她转身走了。高桥樱知站在登记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过了一会儿,她把信封塞进口袋。
高桥樱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工作间门口。
门还是锁着。
她蹲下来,从门缝下方的缝隙里,用手指抠出那一小片墨石粉末,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登记台,收拾自己的东西。
笔记本,笔,文件夹。
她走出禅院家的大门。外面是白天,街道很安静。
伊地知的车停在街角。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伊地知看了她一眼。
“结束了?”
“嗯。”
“顺利吗。”
高桥樱知没有回答。
不管多少次,她都无法接受这里是真实的世界。
人命太不值钱了。
回到高专,高桥樱知就去找了五条悟。
“我需要墨石。”
五条悟把眼罩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墨石是管制品。”五条悟把眼罩推回去,“御三家分矿脉。禅院、加茂、五条各占一条。流出市面上的很少。”
“五条家也有。”
“有。”
“能给我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你要墨石做什么。”
“做咒具。”
“什么样的咒具。”
高桥樱知沉默了一拍。她在想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