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逍宜快步越过高耸的门楼,腰间雁翎刀晃动不停,泛着冷光,寒意侵骨。
晋飞正候在阶下,听到声音便牵马迎上去,才走近就觉察到些许不对劲。
“少主?”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逍宜却什么都没说。他接过马缰,飞身而上,掉头就走。
晋飞虽满肚子疑惑,动作却不带犹豫,跟着翻身上马。
他正要扯动缰绳,余光里瞥见一道人影,于是动作一顿,回头仔细看去。
“韩小姐?”
韩宥仪停下脚步,半边身子还掩在门楼的阴影里。她朝着晋飞点了下头,目光又掠过他,遥遥地追随着前方的一人一马。
晋飞跟着转头。眼见少主的身影即将没入薄雾之中,他也不再耽搁,朝着韩宥仪抱了抱拳,打马就走。
马蹄哒哒,尘土飞扬,谢逍宜仍在加速。
风里混着沙粒,呼啸着刮过,前路一片混沌。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却不敢慢下来,只怕一旦松懈,就会被一种锥心的绞痛追上。
可渐渐地,风声又变得轻缓、湿润,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一如那晚在漪音坊,她在他耳畔的呼吸——
“估计入冬前,我要再去一趟抵峨观。”
“我陪你去。”谢逍宜眼睛还闭着,回得倒是干脆。
“不用。”颜鹤加拒绝得很快。
谢逍宜撑起身子看她,“为何?”
颜鹤加道:“待抓出内鬼,你还需趁热打铁整饬一番,免不了要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届时会很辛苦。”
“不辛苦。”
“可那些事相当繁琐,入冬前恐怕来不及。”
“我可以不眠不休……两个月,等我两个月。”
“不可。”颜鹤加一脸不赞同,“就算你不用休息,那晋飞他们呢?”
谢逍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垂下了眼睫。
颜鹤加抚上他的脸颊,语气轻快:“颜氏祖训嘛,我必须自己去做才行。你又不在族谱上。”
“你说过——”谢逍宜突然噤声。
“嗯?什么?”颜鹤加歪头看他。
谢逍宜知道她又在装傻,凑上去压住她的嘴,却只是轻轻咬了咬她的下唇,然后就改了口:
“……什么祖训?”
颜鹤加压着嘴角,一本正经:“岁末年初,要焚香,抄经,斋戒。时间越长,老祖宗就越高兴,他们越高兴,就越乐意保佑子孙来年顺遂。”
“我怎么没听过?”谢逍宜根本不信,转头就埋入她的颈窝,闷声抱怨:
“你又诓我!”
“我哪儿有!”
“你有。你曾说,颜氏祖训不吃隔夜鱼。”
“鱼肉腐坏便是毒,确实吃不得。”
“……可你却拿给我吃了。”
“那晚你发噩梦,煞气重,正好用它驱邪避凶。你不记得了么,那鱼眼珠子都凸出来了。”颜鹤加面色不改。
“……你又说,颜氏祖训听到鸟叫就得起床。可你自己却总睡到午后。”
“祖先那么说是为了提醒子孙要晨起读书,而庄里的书我都读遍了,也就无需遵从。”颜鹤加理直气壮。
“……那、那你还说出门不捡钱就会遇贵人,可你自己却连遇到坏人都懒得跑。”
“我那时不缺钱。”颜鹤加啪啪拍着腰间,眉头挑得老高,“现在就更不缺了!”
谢逍宜低头一看,她腰间坠着两个荷包,一个是她原来那个,另一个正是自己送的那个。
两个荷包贴在一起,丝绦纠结缠绕,难舍难分,他瞬间就没了脾气。
可一想到又要被她糊弄过去了,他却不知怎么继续追问,只能“呜呜”两声埋入她的肩颈继续作乱。
颜鹤加终是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颜氏祖训多,规矩也多,你慢慢学吧。不过么,眼下倒是有桩要紧事还需你帮忙确认一下,就是——”她慢慢贴到他的耳边,声音也越来越低。
谢逍宜浑身一颤,“你……你怎会知晓我父母的生辰和忌辰?”
颜鹤加仍是笑着,没说话。她将他好好看了一会儿,又抬手拂过他的眉尾,眼角,直至下颌。
谢逍宜握住她的手腕,“……你在荡林寺看到牌位了?”
颜鹤加点了下头,轻声道:“这次我去抵峨观,也是想为他们祈福。我还想告诉他们,明年,后年,往后每一年,我都想同你一道去祭拜。”
谢逍宜轻吸一口气,眼中闪烁不停,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他头一偏,吻在她的手心,贴着她的掌纹道:
“等我。我去接你。”
说完,他再次将人按入怀里。
谢逍宜记得,她当时明明是说了“好”的。
可后来风波骤起,她去了盈江,接着是江都,再是扬州……他以为,她的计划会就此延后,也算是给他一些时间加紧处理完手头的事务。
好在确实进行得很顺利。他们不但揪出了内鬼,又顺藤摸瓜抓到了一些燕琅门的把柄,还意外挖到了厉昌的罪行。接着就是穆谦苏醒、厉昌被捕、汪闳暴毙、燕琅门溃散、捭阖司并入大理寺、武林盟有望东山再起……在得知那些消息后,他便清楚这波风浪正逐渐平稳下来,不仅暗自松了口气,心中还多了几分雀跃,更是计划着等这次将居大夫他们接出来、安顿好,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她去松泾,再然后就……
可她偏偏突然不见了!
就这么不见了?
谢逍宜耳边还回响着那一句:她真的是自愿跟对方走的。
如今,他再想起她那晚的状态、她说过的话,似乎是含了些别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所以她在提前安慰他么?
他竟是没有早点看透!
他竟是又来晚一步!
她说的那个明年,后年,往后每一年的约定呢?
还……作数么?
风声忽地喧嚣起来,沙粒扑入眼中,刺痛,眼眶发烫,谢逍宜也任由它去。
*
天光云影,九皋阁的飞檐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温芫芫坐在花厅里。
她直觉颜二说的“桂花糕”和“宋兰桡”不是随口提的,于是在到达虞庭后,便直奔剑宗别院而来。
四周很静,手边茶香缭绕,她勉力按下心中焦急,将视线落在花草间那些怪模怪样的太湖石上。
看了一会儿,她才惊觉那些石头竟长得像胖头锦鲤。
难道颜二是让她来剑宗看这个的?
这个念头自顾自冒了出来,温芫芫不由得摇头失笑。而这一打扰,她心中竟奇异地松快了几分。
余光里,一人阔步走来,她认出对方是宋兰桡的副手,便起身迎了上去。
孔塬抱拳问好,开口便道宋老和宋兰桡都不在。
温芫芫追问:“他们去了何处?可有说何时回来?”
孔塬没有立刻回答。他递上了一个信封,才继续道:“大公子交代过,若是您到了虞庭,让我将这封信交到您本人手上。没成想,您竟亲自来了。”
温芫芫接过信,快速看下去。
原来宋老和宋兰桡是受邀去了麓山剑派。宋兰桡还说,麓山剑派近期不太安宁,待风波平息后,他再上门拜访并当面详谈。
温芫芫将信收好,对孔塬道:“近期我都会在虞庭。若是宋老他们回来,还请第一时间派人去漪音坊通知我一声。”
孔塬郑重点头,“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