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西奥没有回应她的问好。他再次举枪,这次击中的是眉心。
又是砰的一声,诺瓦纹丝不动。
“你的头也被换了?”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不,”诺瓦立刻否认,“只是加强了外壳。”
“这样下去你的大脑迟早会被换掉。”
诺瓦点点头,并不觉得那是危言耸听。
究竟换掉多少东西后,人才不是自己呢?多少粒小麦才算是一堆小麦?虽然她很珍贵,但他们迟早会做最后一步实验。
她把指尖戳进眼睛里,给他展示她新的眼珠,看得出来,她就像在摸一块玻璃。
“这里也用了新的材料升级。”
话音刚落,维西奥就朝她的眼睛开了一枪。
诺瓦依旧没躲,子弹击中目标后弹开飞远了。她的瞳孔多出裂痕,像万花筒,也像投入石子后裂开的结冰的湖面,但显然没什么实质影响。
维西奥好像是笑了一下,诺瓦不能肯定。
他说:“敌人的话怎么能信,我必须试试。不过你没骗我。”
诺瓦微小的不高兴随风而去。
她顺着额头破裂的一角,干脆地扯下大半面庞,显露出里面的金属底色,给维西奥展示自己被改造的进度和情况。
“你能看出来吗?虽然颜色不一样了,但我其实还有头发,我的头发没换。我没去染发。他们说这大概是因为某种毒性,就像有的金属中毒会改变肤色。也许不久后我会是个秃子。这是新的研究课题。”
“脱发不算什么,”维西奥边说边吐了口血,“比起那个,你一直保留着头发这件事更让人惊讶。”
“因为头发可以用来确定各项指标。”
没有一丝征兆,诺瓦说完这句话后,突然靠近,踢断了维西奥的右腿,就好像刚才还在闲聊交谈的不是他们。
维西奥马上向旁倾倒,他还能站着已经是个奇迹了,更别说再断一条腿。
他没喊出声来,诺瓦猜他有太多伤,估计疼得不知道哪是哪儿,早就麻木了。
她拉住他,扯过来,又扶住她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上满是火药味和金属的腥味。她告诉维西奥:“这里除了你已经没有活人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从前他们只是在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大厦的顶端与底部,无人辐射区的荒漠的这头与那头,光秃秃遍布石头的山的悬崖与沟壑之间遥遥相望过,中间隔着敌友、沙石、玻璃反射出的白光与深夜白星照耀下难辨的模糊阴影。
他们对抗了几十年。在从青年到中年的岁月里,维西奥挫败了诺瓦参与组织的数次行动,诺瓦对反抗军造成的损失也难以估量。
维西奥主动选择了这条路,甘之若饴,而诺瓦登上这个舞台的原因虽不是出于自我意愿,她拥有的天赋却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她是绝佳的实验体。成功率再低的实验,放在她身上也会诞生可能。义体的研发自她起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不一定是人类的幸运,但肯定是她的不幸。
“你不伤心?”
“不伤心。”
“为什么?”
“我还有机会。”
诺瓦感到不可思议,不明白他还有什么机会,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果然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幸好她也不是一个人,维西奥能与联邦政府抗衡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不理解。最后她想他这么说也许是源于他的乐观主义。在这种世界里,还想办法拉起一帮人反抗,没有比他更乐观的人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有问题。”维西奥的声音一秒比一秒低。
“什么问题?”
“你也是活人,诺瓦。这里有两个活人。”
诺瓦看着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她不需要眨眼睛,她只是控制眼皮开合了一下。
“你认为我还是活……”
砰!
温情都是假象,维西奥又开了一枪。
诺瓦愣了一下,她没有被击中的感觉。他击中的是——
“你介意?”
“……什么?”诺瓦听到干涩至极的声音,那似乎不是她发出来的,而是虚空中的某个痛苦的怪物挤出来的。
“介意不是亲手杀死我。”
她没说话,而是伸手替他捂住不断流血的地方。她把冰冷的金属手指放进了他的心脏里,维西奥一声不吭。
“你们想要活的。”
诺瓦摇摇头。
“那你在做什么?让我走。”
“走?你的腿已经断了。”
“你真是冷笑话大师。我还没忘记是你弄断了它,我的记性还不错。好了,我是说,让我离开。你懂的,离开。”
“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