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精神疗法吗？我没想到你们在敌人的死亡方式上还有规定，而且这么严格。看来议会要比我还关注属下的心理健康，这挺令人感动的。”

“不，只是我自己——维西奥？”

维西奥用死亡打断了她。

他停止呼吸了。诺瓦低头看去，俯身而下，亲自确定，半晌才接受现实。

她慢慢地，面无表情地跪下来，把维西奥的身体放平。她仍然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把那些话说给他的遗体没有任何用处。其实，她想，就算他还活着，说那些也太迟了。

她起身望向远方，机器蜂们回去了。

硝烟和毒烟散去，它们顺便清理了云团，天空是一张糊在头顶的苍白的纸。

阳光给仿生人、蜘蛛车和她造出了影子，最大的那几十块阴影属于飞行器。光芒似真似幻，她看到浮起的灰尘和细长的金色射线。太阳与地球之间像是织出了一张美丽的网。

她迈步往回走。

滴滴……

她突然听到了什么在响。

滴滴，滴滴……

诺瓦重新转回来，朝维西奥的方向跑去。

轰隆一声巨响，维西奥的尸体掉向刚出现的坑洞里，诺瓦在最后一刻赶到，她不顾一切地扑倒，伸手去拉他，却只拉住了他的手腕。

碎石从他们身旁往里滚，一辆车从诺瓦的腿上碾了过去，坠进裂缝。所有东西都在下落。

诺瓦松手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的。她应该任由他坠落。她起身跳到一片废墟的最高处，等待几十秒后，抓住了垂下来的绳梯。

“他死了？”

诺瓦再次登上直升机的第一时间，艾萨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死了。”

“你怎么确定？”

“掉下去之前他就死了。”

艾萨克看着下方塌陷出的坑洞：“好吧，虽然我们没得到尸体，但任谁来了看这情况都知道他没法活，也算有个交代。他果然是个疯子，竟然还留了这一手。我们有很大一部分的设备无法回收了——虽然中心城决定把它们留在这里。报废的数量我稍后统计。”

“他早知道会死。反抗军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并且乐于那么做。”

艾萨克嗤笑一声。

“所以我才说他们疯了。你知道吗？曾经我审问过一个反叛者，他甚至还不是反抗军的一员呢。他都没和反抗军搭上线。我问他为什么攻击军用仿生人，他说他要尽自己的力量消耗希尔塔哪怕那么一颗的螺丝。我当时差点笑死在那里，真有趣，别说螺丝了，我们的工厂能把任何东西流水一样地产出来。只要我们想，我们可以用螺丝铺满海底。我们的螺丝能在海里像鱼那么游——虽然现在海里没鱼。”

“我觉得他很现实，”诺瓦说，“他想做，他就行动了。”

“你什么意思？”

“他想什么就做什么。他有目标。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样。起码你就不行，你只是听命令。我也一样。”

“……你在为敌人说话？”

“可以这样理解。”

诺瓦重新用回了合成音，机械的女声透过艾萨克的耳机，传达到他的耳朵里，他越来越觉得那种声音如此冰冷、难听。

就像烧焦的木头彼此摩擦，发出了咯咯声。

艾萨克盯着她，慢慢摸上腰后的枪袋。

“你知道他们不是平白无故就派我来的，对吧？我是你的监督者，诺瓦。我很尊敬你，你是联邦的狩猎女神，你为义体的研究做出了贡献，现在你刚完成了可能是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任务，你前途无量，别犯傻。”

诺瓦也盯着他。

“我手里这把武器是特制的，它对你起作用。当然，你也许在我开枪前就能拧爆我的脑袋，但是诺瓦，你怎么回去呢？你怎么躲得开中心城的追捕？你最知道中心城能做什么。我听说他们还给你植入了芯片。相信我，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你清醒一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只能活一次。”

“什么？”

“你为什么活着？”

“我不想谈这个。”

“人生不会重来。”

“如果你想玩猜谜，那你找错人了。你现在变成哲学家了是吗？你想当一个反叛者，在你杀了反叛者的领袖以后？开什么玩笑。”

诺瓦的声音停下了，她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艾萨克手心出汗，后背也湿透了，“被戳中了？你总是错过一切的关键，你知不知道你假惺惺的？你非常可笑。你看似很——”

他的话还没说完，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躺在了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