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雀”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诡异”,只是僵着脖颈点头了。下一息她便被提起来了,再天旋地转之后,她又到了那高耸入云的山。
不能再忽略她无师自通使用灵力的事实了,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若是她灵根能入眼,
他便……便破例收她为羽天宗弟子。
他让懵懵懂懂的女孩把手放在宗门的测灵石上,看她把沾着有剩饭菜的饭渣油污的手轻轻放在上面,他这会不在乎,只屏息以待结果。
显影过了很久才出现。
只是,一根,竹子?
中空外直。像她。废物无用,也像她。
青梧这会不抱任何希望了,更何况现在宗门没他做主的份,要一个木灵根的没有任何家族支撑的野孩子进羽天宗,难如登天。
他花了几息时间调整心境,最后释怀,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提溜着泥雀回他们的“秘密基地”。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测灵石的显影从竹变成梅变成雪变成河海变成山峰,渐渐从一个单一物象缩放成一幅意境山水画,且画的内容越来越多。
有路过洒扫的弟子抬头看了一眼,讶异无比,“测灵石什么时候变成刻影石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没一个弟子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时辰,测灵石灵力枯竭,场景消失了。
没人惊动长老,怕被责罚——若是说了就有偷懒闲逛之嫌。
众人悄悄散了。
两人在栖凤殿,他给泥雀用了好几个净身诀,把她放在白玉石板上,两人一起躺着看屋顶房梁的白。
没有法术表演,她就放空大脑发呆好了。
这会心绪如麻的他给她长篇大论,
“你是木灵根知道吗?虽然我也是,但你就是差在投胎,要是你有稍微好点的灵根你就不用被做成菜了。唉要不是看你和我投缘,你又那么小的年纪,说不定呢……你的隐身咒还让我以为你有多过人的天资呢,结果你告诉我只是你偷拿了楼里一块灵石,就算你能善假于物又怎样,唉,你啊……”
他说着说着就叹气,
抬手指着房梁,又絮絮叨叨,
“你最后,最好的命运,就是骨头被我拿来做浮雕,和那些千年神骸百年灵骨一起见证羽天宗的辉煌,知道吗?”
久久没有回应,他偏头一看,
她睡着了。
青梧不禁感慨,活了这么多年,只因为和同级别的长老处不来,和低级的弟子没机会交流,一个朋友都没有,如今唯一一个能算朋友的「人」,也马上要进他的肚子了。
他没惊醒她,等她睡到天明就送她回去,毕竟她可睡不了几夜了。
野雀是不能,不配,在青梧上筑巢的。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撩了撩她脸上的乱发,眼中是小孩子安静的睡颜。
罢了,你只是我的养分罢了。
你的鲜活,自由,你的残败腐朽,都是我的养分。
这个认知短短几月后就被扭转了。
因为常去谷今楼,加之不爱处理宗门事务被父亲写信严厉呵斥的青梧,正坐大殿上翻着母亲给他写的另一封信,虽然有提到他的不当之举,但内容主要是她即将得道飞升,字里行间全是喜色。
青梧哼了一声,这俩人去北荒打的这个主意啊。世道还真是可笑,手上沾满血的人,满身业障反而得道了。
不过,他不久后也会是这样的人。
正欲埋头处理宗门事务的他,被一个执事长老打扰了,他眯眼,问其有何事。
老者跪着,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巍巍说道:“少主,今日老夫带弟子到测灵石处,发现宗门供给九成满的灵力都枯竭了。我便请羽玄长老用玉鉴查看了。是……是您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他有点不敢说了,他只是一个小执事,要是少主不悦他窥看此事,可他是非说不可啊。
“哦?她怎么了?”
幸好少主没有愠色,他才把那个惊人场景道说:“那个孩子是千年难遇的万灵根,天下之物,皆存于其身。是修炼的奇才……”
他说到最后便喟叹起来,千年难遇的灵根,若是到了羽天宗,宗门必定辉煌啊。
青梧的表情一时间怪得很,滞了几息,急忙拿出通天玉鉴查看,先是震惊,再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
他让执事长老回去等消息,顺便,准备那孩子的入门。
万灵根,万灵根,这不是话本里编的吗,小泥雀这么厉害啊,当真是他有眼无珠。
让他想想,羽天宗唯一关于万灵根的记载,只有四个字——极品炉鼎。
他表情又怪了。
是宗门太龌龊。
他传秘信给谷今楼,说,禁止杀生。
等他忙完宗门要紧的事务,就亲自去接她。
不过,急转千回的事竟然就挤着一块发生了。
他的父亲,母亲齐齐在北荒仙殒,没有飞升的好消息,只有二人感情的婉怅结局,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可他知道真正的故事,应该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拿着情报,嘴角噙笑,串连起——母亲有着更纯粹的凤族血统,北荒那边的同源神兽只有一枚妖丹助其飞升,更偏向母亲。可父亲怎甘心呢,两人争斗,两败俱伤,一人半枚丹,谁都没法如愿,赐给相守千年的对方一个痛快。
真是,凄婉的殉情。
同林本欲共高枝,到头谁也没飞起。
北荒很冷吧,快快将二老请回来参加他的继位仪式吧。
不是他不孝,只是,亲情哪有权力重要呢?更何况,二老活了那么久,已经活够了吧,那是解脱了。
他放下情报,随手拢进袖中,像拢一张废纸。转身时步子轻快,甚至哼了半句不成调的小曲。
窗外执事长老候着,等他示下那位万灵根孩子的接引之仪该定在何日何时、用几乘鸾驾、开哪座山门。
他偏头想了想,挥挥手:“那孩子的事,不急。先把我爹娘接回来——不,不用大办,就是接回来。继位大典还缺两把椅子呢。”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长老愣在原地,更不敢抬头看他,少主,不,掌门何时这么开心过?
这是开心?这是疯了吧。
青梧风光了好几日,等将仙殒的两位合葬于仙岛的祖陵,又滴水不漏地办好了继位大典,他在栖凤殿就已用“本座”自称了,众人俯首称臣,天下唯他独尊。
这才得闲想起那泥雀的事。
恰好这时谷今楼的密信来了,他打开一看,扬了几天的嘴角倏尔落下——
“楼中消息走漏,引一好生事之人进楼,发现菜品有异。此人正是清霁宗掌门,容树,我等阻拦无果,他貌似有想见东家的意思。等您的指示。”
谷今楼和羽天宗没有关系。
为什么要他的指示?
他没回信,把纸揉成一团,该说他高瞻远瞩么,幸好前几日禁了杀生。
青梧没敢介入这件事,毕竟他才做掌门不久,要是传出这般抹黑宗门的消息,他这位子坐不安稳。
可下一封密信,就让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那人准备带走地窖里那个女仙娃。楼里的人快拦不住了。”
青梧在江渡口堵住了两人,他们才刚出楼,背后是一片废墟,看来这准备带走泥雀的老头实力不容小觑,
“道友?你是来拦我的?”那老头出声,也没急着绕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
青梧这会才意识到什么,清霁宗的长老见过他,他现在出现在这,给羽天宗添了几分嫌疑。
老头蹲下问泥雀,“你认得他吗?”
她看了青梧一眼,
“不认识,从来没在楼里见过他。”
语气平平。
青梧被放过了,还获得一句清霁宗掌门问候,“节哀,恭喜。”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青梧久久未挪一步,
原来,你会撒谎。
心里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
谷今楼他也没修缮了,就不再管了。青梧已经不吃那些俗物,留着也是膈应人。
这之后,他忙碌的掌门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收到关于她的情报。
她有名字了,和清霁宗掌门一个姓,容幽。
幽和她的眼睛挺配的。不过若是做了他的弟子,和他姓……可是,他姓什么来着?
她仅仅三年就突破第六重化罡了?
十五岁的化境修士,天下第一个。
十六岁参加会盟赛,十项武斗全是魁首,这让各宗门集体削减武斗项目。
十七岁,会盟赛体术,因为对手用情毒,对其断手削肉被终身禁赛。
游历一年,拈花惹草。
她十八岁时,他在清霁宗见过她一面。
那时她正好在与人切磋,他在高处看着。她的模样已经变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幽幽的,整个人如雨后的玉竹,挺拔高洁,虚若怀谷。
她,容幽,已经是少女模样了,肯定是他对她有过照顾,看她才会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且很值得看。
一定是。
青梧也算贵客,他就定定站在她回去的必经之地,不信没人认出他。
可她身边围了一大群人,叽叽喳喳,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位蓬莱仙岛的话事人在纡尊降贵地等她先给他行礼。
可这里是清霁宗,没有那么多规矩。于是一群人从他身边嬉笑着走过了。
青梧没忍住,破了好几年端着的掌门嗓音,喊到,“容幽。”
众人齐齐转头,容幽的反应淡淡,难道没认出他?她把身边的人都遣回去了,只剩下一个碍眼的师弟。
“你谁啊,想认识我师姐?”
真是个欠打的。
容幽用手指挠挠脸,恭恭敬敬道:“羽天宗掌门,你好。”
这回怎么不叫老爷爷了?
他笑,“你还记得我吗?”
她回,“记得。”
“久别重逢,你该请我喝杯茶呀。”
老实人容幽就真给他招待了,看着她简陋的洞府,他笑着抿茶,喝完了一杯,他让她把那烦人的师弟赶出去,两人之间应该叙叙旧,
她没有照做,青梧脸上有些挂不住,最后还是应秋璃自己出去的。
“你变了好多啊,小泥雀。”
“嗯。”
“见到我开心么?”
“嗯。”
“这里怎么……会有,羽天宗的玉鉴?”
“我自己做的,你那次给我展示过。”
青梧表情呆了一瞬。
心里现在是后悔,不甘,怒气,欣喜揉成一团,他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不愿意。”
好吧,意料之内。
她还是那么话少,那么单纯,那么可爱。只是她不再是他树荫下的泥雀了。
她现在,应该是凤凰。古书上是骗人的,不是凤栖青梧吗,为何她更喜欢榕树?
算了,她就是她。
转着手中的茶杯,他知道一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可他愿意唱,
“既然我喝了你的茶,你就让我报答你怎么样?”
他扩建了其洞府,容幽不知道怎么拒绝,也不知道怎么报答,青梧只说:“把我当朋友就好。”
人走了,建筑留下。
他是她的朋友。
是朋友,怎么会在看到她的悬赏令时那么兴奋呢?
最后的价格是八十一万灵石,八十一正好是二人初遇他的年龄。
十九岁的破界修士,如今快命丧西境了。
那天他枯坐了一整天,让羽玄用玉鉴实时播放一切。
她被剜心了,那是最滋补的部位。令他生气的是,毒风刮了起来,她死无全尸。
他想要的,她的心,也不在了。
那一年没有都没有她的消息,他都有些迷惘。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成亲了。
他没有被邀请。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来自清霁宗的物件,盒子里放的是颁布悬赏的人的人头,和染了血的九万灵石。
她就这个反应啊,真没意思。
容幽,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后来呢,因为她的问题,大战爆发了,容幽她将功补过,可喜可贺。
她如今是丧偶,他还有机会。
等了四十多年,当然,他等多久都愿意。
可是血咒不愿意等啊,正巧今年的会盟赛,她也正巧出关了。
泥雀,你早晚要进我的肚子。即使你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也可以……
我就是疯了吧,只有你懂我,
自由的你,带我走,
或者,你留下。
可真正见到你,我才悔恨痛苦。
我的树根在这里,无法陪你浪迹天涯。
我放你走,但你记得常回来看我。
我在远方听你的振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