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原名原姓已经有些渺茫了,能叫出他名字的长辈不是仙殒就是老得说不出话。
他的家族相传是凤族血脉,长寿,高贵,生来高人一等。毕竟身隐蓬莱,说自己是东海龙王也无妨,可他自己是相信的,因为他出生就是一团肉和羽。
他大概随母姓凤,青梧半人半羽时,皱在一起,睁眼一瞧,他的父母都已满头华发了——按修士和凤族血脉来算,至少九百岁了。
可谓老来得子,但他却没受宠爱。母亲生下他,只是为了摆脱血咒,父亲留着他,只是为了一个接班人。
更何况,羽天宗规矩多,即使把他这个准接班人放在议事长老的等级,他的成长过程绝对称不上自由。
向往自由的鸟被折翼,反而被规训着扎根,偏偏成了一棵属于羽天宗的树。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
家族重任,宗门职责,从小便压在他肩头。多么看得起他,若他什么都不是,若他只是路边杂草,若他自由……
带着他们美好的期望,青梧也渐渐忘记自己的名姓了——父亲从不唤他俗名,且在羽天宗称人道姓也是大不敬和不守礼。
树长在蓬莱,根却触及宗门的污土。
仙岛玉白容不得杂尘,食飧也是不染荤腥,一个个活脱脱饮风食泉的仙人,总而言之,仙岛定是没有污浊的。
那,污土在哪?
东海岸有一条长街,商贸盛行,娱情赏味,仙凡杂合,看江水东流,看江月入海,可谓是,景美,地美,人也美。
花柳巷?是装高洁的人才那般说,人又有谁是白袍裹身,一丝污浊也无呢,懂事些的就称这街为,心归处。
街尽头,江渡口,一座高楼,矗崖处,听海浪拍石,天鸟吟啸,花红柳绿围绕,不时还有海市蜃楼相衬。渔夫从远处的海抬眼向高崖看去,看不清楼的全貌,只知道,迎客的面街瓦色是朱红,后面临海的后堂就是白墙墨色瓦,风格瞧着迥异,可楼中草木蔓发,绿雾缭绕,融进自然,倒不觉得违和。
这楼是心归处的尽头,名「谷今楼」,是修士经营,让人打听,知道了这楼的用途,便会心一笑,认为这是合欢宗的手笔。
已经值得信赖的青梧被父亲带着熟悉宗门产业,才明白,他们家族长寿的秘密,不是在血脉,而是藏在这座云楼里。
他披着平时从来不敢碰的青色衣袍,从面街进入,父亲让他这个愣头青别乱看——尽管这时他已经八十岁了。
去的时候前楼烛火阑珊,人影在花窗一闪而过,喧音却如同破空的鸟啼,阵阵嘤嘤,不让他看,他还听不得吗?
真是新奇,可这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白墙墨瓦的后堂才是父亲的牵挂处。
这可让他惊讶了,宗门里吃了近百年的素宴,他总疑心宗门里的那些胖长老定是有偷腥,只是没抓住把柄,这不,后堂宴厅,长桌上一眼望不到头,都找不出几个素菜。
父亲推了他一把,“去吧,口福不浅。”
只是他没读懂父亲嘴边那抹笑。
他想要问,为什么。
宗门不是勒令禁止荤腥吗?修行不是要戒掉口腹之欲吗?这里为什么和羽天宗有关?
可当他吃到第一口肉的时候,这些问题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燃着兴奋,他抬头看一样和他位高权重的长老们,他们觥筹交错,嬉笑提箸,嘴里不停。
原来,这就是权力。
制定规矩的人,站在规矩之上。
他只尝了一口就知道了。父亲夸他悟性极高。
树木获得了更好的养料,动物的骸膏。
可是有一道菜,他没多大胃口。
长老热切地跟他介绍,“这是雪浮屠,是取自那细嫩的少女肌肤,碎泥肉糜,改成豆腐,千丝荧白,入口即化。你快尝尝。”
“这些,都是用人做的?”
长老被问得一愣,“你别担心,少主,这些都是楼里收集的没人要早该饿死的凡胎孤儿,宗门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
把他们养到一定岁数,也是他们的福气。”
他没说话,周围又有人续上,“还有的孩子,那是有灵根的,就是没那个命修炼,与其让他们白白死去,倒不如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养分啊。”
之前种种疑惑他都解开了,为什么父亲带着母亲离海一趟,两个人就精神焕发。
原来羽天宗,是这样的。
仿佛以前从来没认识过。
这样的陌生感在他多吃了几次后,悄悄转变了,只因为他看得见自己的修为大涨。那天他饮尽一杯血酒,不免得称赞,“这是出自哪里的酒,灵力滋补甚是明显。”
立刻有人趋附上来抢着回答:
“那是因为楼里新送来了两个活的仙娃。一个是前些日子合欢宗宗主聊表心意主动送的,一个,那是,被街那头的一家青楼扔来的,灵气醇厚,虽然看着傻,但是多养几年,也就能好好享用了。
不急着毙他们的命,他俩的血就拿来入酒了。
估摸着,把他们做成菜,能涨十几年的修为。”
有趣。酒杯折耀着青梧的眼唇,红滟滟。
虽说此刻心痒,可他如今还只是少主,仙娃他还碰不得。
青梧吃饱喝足后也不急着走,他听着前楼的莺歌燕语,没往那去,绕道去了白墙后面的后厨。
崖高海阔,风正掠过他的青色衣装,他背靠在一棵树上,
隔海望着蓬莱方向,还真不想回去。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身,疑心是什么小的野货,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她。
他弯腰,一抓,竟然从小小的草丛里抓出来那么大一个孩子。
他愣住了,对方也愣住了。
女孩憋着气,似乎想要用灵力维持什么状态,可在青梧的境界压制下,她动弹不得,手里抓的野果子也掉了。
此时青梧想的:楼里怎么管的,随便一个小孩都能漏出去。
而且,我得关心一下这餐食卫生了,这小孩看着真脏。
于是他用了一个净身诀,女孩干干净净平稳落地,用一双黑幽幽的眼睛专注盯着他。
他吃饱了,也没兴趣把这个不知礼数的小孩拿去炖。
她先开口了:“你是前面花楼的男妓吗?”
青梧抱臂悠然的样子不复,咬牙切齿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乖乖回答:“那些男妓都很漂亮,只有受欢迎的男妓才能自由走动,你就是。”
听完,他肯定他不会吃这小孩的脑子。
他蹲下,摸摸她乖丽的脸,再狠掐了一把,
她也没哭,就呆呆看他。
“只有自由的人才能来这吗?”她的话里只有一个词他爱听。
她点头。
“你也是吗?”
她摇头。
“你不自由,又怎么溜出来了?”
女孩认真地回:“因为我不是人,我是食材。”
青梧哑了一瞬,突然笑了。
对啊,她就是团会说话的食材。
“你知道,你擅自跑出来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想出来就能出来。那个地窖关不住我。”
他笑得更是不收敛了,
好蠢,真的好蠢,就这么和他说了。
“你笑什么?”
“笑你。”
女孩突然蹲下,不抬头了。
他心里疑惑,正仔细看她,突然她抬头,戴上了一副鸟首面具,
什么时候戴上的?她放在哪里的?
他除了疑惑看起来没有被吓到,这让女孩有些失落。
“这是某天有人在楼上吃饭,丢下来的。”
他知道了。是哪个长老喝高把伪装面具扔了。
这小孩,可真有意思。
想起来,他小时候,捡了几只小雀养着,因为他认为他和它们是同类,母亲知道后,被他气得半死,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它们了,
应该是放生了吧,宗门里是不能杀生的。
她就和这小雀一样的,衣服灰扑扑的,眼睛却亮亮的,还伸长了脖颈,昂昂其首。
该说她是只泥雀吧。
“你多大了?”
“我九岁。”
再养个两三年就能……
“你呢?”
“我?我已经八十一岁了。”
她眨了眨眼,八十一,有九个她那么大。
嘴唇翕动,“老爷爷。”
?青梧明白,这小孩长在尘世,不知道也正常,可她一句「爷爷」还真是把他逗乐了。
“你再叫一声。”
“老爷爷。”
“你真有趣,既然你不是「人」,也不算作菜,我称你「小泥雀」怎么样?”
她没回,蹙眉,更没理他。
但他已经单方面决定了。
这次他先放过这个对他出言不逊的泥雀。也不打算让楼里关好她。
看她难得跑出来,又因为被驯服,摘了野果就乖乖回到地窖的样子也挺像他,就放过她,就当作放了他。
这话别让母亲知道了,不然又得发怒,因为他可是代表家族的高贵存在,怎么能以泥雀自比。
之后他享用完总是得闲来后楼底转转,常常碰见她,她也总是抓着果子,往回匆匆走,他揪住她的后颈。
“嗯?泥雀看到我怎么不打招呼?”
“老爷爷好……”她抱着果子,怕撒了。
“拿去给谁吃啊?”
“我好朋友。他出不来。楼里给地窖的饭菜不新鲜,还夹着其他孩子的肉。”
又是这般毫无掩盖的真诚,在羽天宗找不出来半个能像她这样…诚实还是,蠢的。
再后来,她手里不限于野果了,后厨的剩菜她也能拿走,他没多想更没揭发,只是疑惑这小孩为啥总是能一晃眼就不在了。
过了一年,他玩心大起,趁着头上的两位去碧海潮声阁赴宴,青梧把这小孩提溜去了蓬莱,掩人耳目,他把她放在几乎不会有人敢踏足的栖凤殿,小小一只的泥雀,在偌大的殿堂里,她应该恐慌无措的,可她只是眨了眨眼,
“你平时住这吗?好大的房子。你算他们说的空巢老人吗?”
他又笑了,一无所知的蠢鸟,他头上还有父母呢。
为了吓唬泥雀,希望看她扑腾慌乱,他让她摸这梁柱,
“怎么样?”
“滑滑的,不过不是平的。”
“那是骨头做的,有鸟的,鱼的,还有…人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没什么反应。
啧,没意思。
他又给她展示了不少法术,没什么伤害,就喜欢看五色的灵光从她眼里闪过。
可他之后才知道,她看一眼就记住了,青梧可是泄露了不少独门绝技。
她终于惊讶了,用手捂着嘴,眨眼的频率高了些。
她崇拜地说:“老爷爷,你好厉害。”
那是自然。
此后不久,他又去谷今楼后园找她,地窖里看了,树上瞧了,草丛里也翻了,后厨也用玉鉴探了,她哪去了?
……“虽然看着傻,但是多养几年,也就能好好享用了。”“两三年就能吃了。”……
他想起来这些话。
她不会已经被吃了吧。
怒火攻心,一半是因为怎么能有人越过他把泥雀炖了,一半因为,怎么能有人碰他的东西。
他靠着墙,一遍遍看着玉鉴里的场景。
她照常溜出来,穿了后厨的一扇门,她就不在了。
不是被吃。是她,用了隐身咒。厉害到他都看不出来的隐身咒。
这个认知让他更生气了。
他无法接受状况外的事。
她不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是树离不开雀,还是雀离不开树?
若说雀从未在树上筑巢,只是安安稳稳又提心吊胆待在树荫下的草丛里呢,
这个问题真难答。
青梧等了一柱香,在地窖门口听声气息抓住了她——尽管她已经很小心了。
她显形了,他咬牙切齿,“小泥雀,你可真难找啊。”
兴许是她感应到了危险,她整个人缩了起来,平时讷讷的声音添几分慌乱,
“老爷爷,放过我吧,我给朋友送完晚饭就找你。”
青梧不知道自己这么好说话,他冷着脸,点头了。
也是,自己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不对,只是宠物般的小玩意儿不听话了而已,不必太过生气。
她回来了,一如既往的懂事和蠢。
正好其他长老都准备明日回宗,正好他两位双亲又急匆匆去了北荒,正好他现在玩心大发,
青梧蹲下,问她,“你想不想去我家玩?”
忽略体型,年龄,这只是一句伙伴之间的招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