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时辰晃眼过去。
芙浔早早等在赛场外——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好师兄喝彩,而是想着,
她总会来找雪玉尘的,早点遇见她便好。
他的努力倒没有白费,只见容幽一脸冷色,谁也不看地走到人群,让人觉得在她旁边站一会就得被冻上。
不过多时,她身边空了一圈,这倒是方便了芙浔。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靠近,小心看着她的脸色,再轻声开口:“师尊…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容幽抬眼看他,叹口气,换了一副长者该有的温和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
“累?您昨夜没休息好吗?”
这让容幽怎么答?托那位的福,睡得很好。
“不是,只是我们还得再留一日,参加完羽天宗的宴会再走。”
芙浔想问为什么,但赛场上因为开炉验丹人群中爆发出的哄声,让他也没法再开口。
他无聊地看和听着,什么上品,略次品,残次品什么的,炼丹有什么意思。
等到人群的目光都挪在那位少年挺拔的英姿,再听到众人齐齐发出的吸气声,
炉火纯青,丹成九转,连炉灰都落得恰到好处。从第一缕火苗蹿起到最后一颗丹药滚入玉瓶,每一步都无可挑剔。
有识货的人嘀咕:“品质极佳的九转归元丹,几十年难得一见。”
魁首自然是没悬念。
看着小雪拿着夺冠令牌,嘴角轻扬的轻松样,容幽也不禁为他感到开心。
人群都在哄闹着:“清霁宗的修士还是人吗,没见过谁能体术,符箓,炼丹,制器样样精通的。”
“我再添一句,模样也是惊为天人的昳丽。”
他们说得不错。我家公子世无双。
容幽为雪玉尘露出的欣慰和骄傲的一幕,深深刺痛了芙浔,他转头不再看,和那些热闹隔开。
日光暖秋叶,正午风正平,三人聚在一处云亭,拿了三项魁首的雪玉尘一直在容幽面前扭扭捏捏的,一看芙浔还在,又不敢直说。
容幽看在眼里,慌在心里。
识海起浪——
“放长线钓大鱼的钓友,快收竿啊,肥美的大鱼正在死死咬钩,怕你不收,还主动游到岸了。”
“你助长她的贼胆干什么。这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收敛一点吧。”
“你们觉得我该找个道侣吗?”
“人家就差和你一拜天地了,你现在才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纠正,应该改为‘你们觉得应该把自己养大的徒弟当作道侣吗?’然后我的回答是,都到这一步了,不管什么选择都晚了。我早说过,一步错步步错。”
为什么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呢。
“师尊,你为何要撑头叹气?在苦恼什么?”雪玉尘高昂的兴头有些下降。他一双眼,湿漉漉地盯着自己的师尊看,她为什么要苦恼,难道和我的约定让她苦恼吗?
她怎么可能说实话,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想着明天又要多一项事做,不能立刻回去,难言。”“正好天池那边在办宴会,芙浔,你领着小雪去交友,让我一个人待着。”
雪玉尘不情愿地走了,他不想去。转身看了她一眼,她偏头躲过了,真是让人恨不得刺穿这个无情女人的心脏。
师尊,你没有心。
琼林宴,因为这两位的到来,热闹又翻了一倍。
芙浔不用担心,他本身就适合和人打交道,反倒是雪玉尘,几度想要离开,而被芙浔一句话拴住,“师尊说了她想一个人待着,师兄你就算有再多荣光,也请留到师尊心情好的时候再分享吧。”
他只好捏紧拳头,转身僵硬地面对形形色色上来结交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落日满秋山,他撑不住了,也不知道他们这群人为什么要耍法术,弹琴吹箫,变着花样的展示个人实力和宗门背景,这有什么意义?
他逃离的路线,和昨夜芙浔的闲逛惊人的相似。
也就是这样,进到了那处林子。
溪水从山间穿过,带着几片红叶往山下流。这里应是地势陡峭的临海处,因为他一抬眼就看得见灰蓝的海,上面撒着碎金,这样的美景,
我想和师尊一起站在这里。
芙浔转头看见雪玉尘没影了,心下了然,可不免腹诽,
“还说什么喜欢沉稳的徒弟。和他一比,我倒是少了几分任性。
可是,只有被宠着的孩子才会任性。
啧,心情突然好差。算了,刚刚那人聊的哪家的布料更贵美来着?”
容幽这会也想通了,给了人家承诺,人家也做到了。
总不能像是把门大咧咧开着,招呼人家往里做客,人一来,手一伸,就把门啪一下合上,夹的人家手痛脚痛头痛。
这不道德呀。
于是她悄悄地去天池,在人群边缘边逛边看,正巧看到了自己徒弟往偏僻地方走,心里疑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我想和师尊一起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起,他的愿望就被神灵实现了。
只听枯叶乏脆被人故意弄出声响,雪玉尘转头一看,心心念念之人缓步朝自己走来,
世间一切美景黯然失色。
他忘记了他要说什么,或者说他根本没准备好要说什么。她只要在身边就好。
是容幽先开的口,她的语气尽量自然,
“这处真是个好地方,真漂亮。”
雪玉尘点头附和。
“额,你我师徒二人共赏美景,温馨吧。”
这下雪玉尘点头点到一半,停住了,
“不对,师尊,在你眼中,我们只能是师徒吗?”
这要容幽怎么答?
她这边急得在背后抓料子,面上似乎在思考。
幸亏,这时有人及时救场。
“雪公子!啊,真巧,容长老也在。”来人正是岳珊,她留在羽天宗做了一个配饰准备送给雪玉尘,今日一完工就来找他,打听到他往这走,就急匆匆赶来了。
“没事,当我不在,你们好好聊,我到一边去。”
“师尊,别走。”雪玉尘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师尊身上挪到来人,就听见她这样说,气得他蹙眉。
“啊……好,我就在这。”容幽表情古怪地停在一边,看着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还贴心地转过身去,给她一个舒适点的谈话空间。
岳珊喘匀气,就拿出准备好的玉佩,这可要比她的参赛作品的精细程度大得多了,毕竟时间还是花的足够久,足以见得她的水平极高。
待他接过在手中翻了翻,她还没来得及说反复练习过的台词,就被雪玉尘的一句话整得一愣。
“我知道你未夺魁心里终有不快,这块玉佩我也看得出你制器水平在我之上,若你只是想要告诉我,我胜之不武,我知道了,给你,请回吧。”
“啊?”这话一出,岳珊常年装着胆怯的眸子睁大。“没有,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雪公子,我,我…”
被强留在一边的容幽听不下去了,她走上前抬手安抚急得说不出话的姑娘,她温声道:
“没事,慢慢跟他说,想表达什么,说出来便是。”
岳珊偏头看了一眼容长老,眸子好温柔,一点都不像传闻里那么可怕。
强大又温柔的女性长辈,能给她极大的安全感。
面上有些气血上涌的发热,她内心陷了一处,反而得势沉下气,理了理要说的话,缓缓开口。
“雪公子,这物件是我打磨来专门送给你的,因为你在决赛场上给予我的帮助,我很感激。”
看他思考的样子,雪玉尘也是纠正了自己的错误想法。于是容幽又抱臂悄悄走到一边。
他接过了玉佩,低声道:“谢谢。”
岳珊很是开心,露出好多年未曾有机会展露的笑颜。
她捏了捏袖子,又鼓起勇气开口,“雪公子……若你愿想在制器方面继续精进,可以和我一起进步吗?跟你合作,我,我一定好好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