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感其实很像凡人对着神像跪久了,开始恨神像不看自己,又想自己变成那尊神像——又敬又怨,又恨又仿。
他一开始就不该跪的。可他偏偏无可救药地信仰她。
芙浔闭眼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起身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公子,礼貌得体地向对方告辞:“如此美景,圣女一人好些欣赏。在下疲惫,恕不能奉陪了。”
他离开,殷洛水看着他背影,挑眉,极低的叹息随风去:“还真难搞。”
她起身拂了衣袖,不带走一片红叶。
林子空了,月光依旧。
丹房的火红比林子里的枯叶更艳丽鲜活一些,火色跳跃,雪玉尘倚在房门,也不想休息,静静赏月,心里一小半想着丹炉里的火候,一大半想着他的师尊,若是此赛夺魁,想想便让人夜不能寐。
这害得两位少年秋夜思量,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呢?
这会她倒是在羽天宗找了个隐秘的廊柱,在连廊上悬高的白玉台面上躺着好眠了。
芙浔想得不错,她就是在躲他,他蹭她手心时,这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一个平时放在房间的漂亮花瓶突然倒地,洒了自己一手的水,花枝散落,她还从中品出残败的异样的美。
既是觉得收拾起来麻烦,又想不通哪一步走错了,踢到了瓶身。
真是奇怪的感情。
于是她就用了隐身咒,到处走走停停,找到这一处没人打扰,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歇脚地,
她躺着,还听到两位躲差事的羽天宗弟子的窃窃私语。
“诶,你听说了吗?掌门出关了,好像就是为了处理关于羽玄长老的事。”
“羽玄长老?哦,那件事,对吧,大赛第一天和清霁宗的容长老,大打出手,自己先发制人还被打得落花流水,惨不忍睹?
啧啧,怪不得掌门要出关处理,虽然事情被压下去了,但影响是真不好。那死门规又只能是一级压一级,死爱面子那群长老只能请掌门喽。”
“嘻嘻……你说的真没错。
但你别说这么丢我们宗门脸面的话,要是被听见了,我们指不定要被赶去天池喂几年的鸟。”
“对了,天池,他们外宗人士在办宴会,得热闹个一两天呢,我们假装去帮忙,实则去逛逛怎么样?”
“走走走,难得有避开规矩的时候。”
脚步声越来越远,容幽靠着柱子,他们的话在她脑中转了转,
掌门?出关了?那她还真得快点走才行。
不过现在又走不掉,休息会总归是好的。
白玉台打磨得温润而泽,不硌人,这里又静得很,不一会,她就深潜入梦了。
本该无人来访的,本来没人能看到她的。
本应该是这样。
亮堂堂的月光照着容幽恬静的睡颜,给她敷上一层薄薄的银。
可不知是谁,静步走到她身边,替她遮了银辉,投下一块阴影,他抬手,似乎想着触碰她的脸,可很快收了回去。
他看得入迷,站了许久,等夜晚的秋风愈发掠人,他才抬手布下一处隔风障,又无声无息地脱下自己的羽裳,再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做完这些,不舍得离开,却不得不离开。
又是不想在羽天宗待的一天到来了,容幽睁眼,看了看头顶,一半天光大亮,一半连廊玉顶,她呆呆地眨眼,反应了一会,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坚持一下就回宗。
她绽开充满希望的微笑,下一秒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盖的那件,就差写上他名字的羽裳,笑容消失了。
啊……心情好差。
这种感觉和在会饮泉碰到芙浔,发现自己结界破了的那次一模一样,
“我的隐身咒!不!一定是那老贼炼了什么邪功,我的术法不可能被识破。”她面上不显什么,心里破口大骂。
调整了气息,稳定了心情,她提起那件羽裳,整体素白,羽尾泛着天青,气味是独一份的草木的清苦气。
随着她动作,掉下一张纸笺,是他爱用的松花笺,漂亮倒是漂亮,把那淡绿色的纸一翻面,内容就不赏心悦目了——
“今夜闲逛,探到连廊玉台新得一味秋光。
我倒不知这处小地方还能有你光临。睡得好吗?你也别急着走,羽玄的事,你来我才能好办。等你徒弟都完赛了,后日,我设宴款待你。记得来。”
容幽面无表情地看完,又面无表情地点火烧掉,
对方似乎料到,纸面如何都点不燃。
更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