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坪悬于云海之上,四角灵柱撑起一道薄光结界。台下云涛翻涌,台上二人相对而立。
芙浔一袭淡蓝长衫,手持折扇,扇面绘着半卷烟雨图,扇骨泛着泠泠玉光。他面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眼底却一丝不敢松懈,目光紧紧锁住对面那道素青衣影。
殷洛水站在丈许外,绯色丝带自指间垂坠而下,轻轻随风飘动,她的神情淡得像台上只有一片云。
但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点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藏得很深,像石头底边阴影处的青苔——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眸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息,粘糊糊的,像暮春时节沾在袖口捻不开的柳絮。也只那么半息,她便垂了眼,丝带已然出手。
绯色流光破空而至,芙浔侧身避过,反手以扇格挡,扇骨与丝带相触的刹那,一缕极淡的幽香飘散。他屏息后撤,扇面一翻将残香扇入云海,并未注意到方才那半息的目光。
丝带折返,芙浔凌空翻起,折扇展开,清冽灵光直斩丝带中段。殷洛水收力回撤,丝带绕弧退回身侧,袖口带起一角,腕上绯色纹路一闪而没。她的视线又飘了过去——这一次落在他的扇子上,又顺着扇骨慢慢移到握扇的那只手上,移得很慢,像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地漫。
芙浔浑然不觉。横扇于胸,蓄势待发。
殷洛水抬眸,那一眼看似极轻,像水面上浮萍。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那片浮萍底下,藏着缠缠绵绵的根须,在水里一丝一丝地伸着,想够什么、又不敢够。
芙浔只觉后背一凉,以为是她施了暗术,当即不再等。
折扇猛然展开,烟雨图活了,整座演武坪笼入青灰雾霭。殷洛水的丝带失了准头,她蹙眉欲撤,芙浔的身影从雾中破出,扇骨直点她肩井穴。
丝带无力飘落。
殷洛水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又抬眼看他。这一眼没收住——粘稠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点不甘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雨后的蛛网,破了还挂着雨水。
“……你赢了。”她说。
芙浔收扇拱手,转身走下演武坪,一个字也没多说。身后殷洛水弯腰拾起丝带,指尖在绯色绦带上慢慢捻过,低声道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扇子不错。”
那语气不像在夸扇子。
芙浔赢了比赛,心里头却好像被水漫过,又湿又冷。
令他讶然的是,师尊竟然在场下等他,他自己没察觉,步子迈得急了不少。
“师尊。你是在等我吗?”
容幽表情淡漠,给他一个“跟上”的手势,两人来到一处茶摊,她拿出准备好的一盏热茶,让他饮罢,见他疑惑,她答:
“你中情毒了。把茶喝了,这是解毒的。”
芙浔大恐,回想比赛过程,反而有些不信。
“不信?那缕暗香是障眼法,毒下在你近她身吸的第二口气里。而且……”
容幽托腮,见他饮尽杯中茶,语气松缓许多,
“这个圣女挺有趣的,给你下的毒,叫「细水长流」,要经年累月地沉淀毒素,我看她与你以后碰面的次数不会少。回去之后多练练那个净衣辟邪功,抗毒的。
咳咳,话说,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她的眼神啊。那好几眼,我一个旁观者看了都浑身不自在。”
“打架盯着对手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啧,”容幽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摇头,
“一看你就没经验,哪个好人用那种粘腻的眼神看对手。罢了,你得谨慎些,小心哪天她把你拆吃入腹。”
芙浔不免再心中腹诽,“我在尘间收到过的脏眼神多了去了,要说这修仙界,所谓圣女,觊觎的目光,这么一回想,是有些可怕。”
他脑子一转,打趣师尊:“师尊你倒是很有经验嘛。”
随口顺着他话一讲,她摆手,“那可不,好汉不提当年……不对,我的事你少打听。”
看见平时疏离的师尊难得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性情的破绽,他发自内心地笑,想以前与她的初见,中途两人不冷不热,再到这般地步,觉得现在她的皱眉嗔怒也是极让人贪恋的,一如初见。
想到这,他颇有好心情地续上一杯茶,嘴角就没下来过。
茶摊上的其他人大饱眼福,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呼:
“他这回笑没用扇子遮住,太耀眼了吧。”
“太美了……什么时候开个男子比美的项目,他毫无疑问是正道第一。”
“诶诶,此言差矣,你看谁来了。”
是雪玉尘比完符阵图箓,一身轻松走来。
看见两人在一起喝茶,眼神阴沉了一瞬。
他轻轻在师尊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给她斟茶,
她看了他一眼,问道:“如何?”
他把茶递到她手上,语气轻快带着些许期待,“魁首。”
容幽嘴上没夸小雪,但她的浅笑出卖了她。
看得雪玉尘心头一热,“原来…您也期待和开心着,我能夺魁吧。”
芙浔收了笑,眼前一幕刺眼得要命,分明在告诉他——两人之间容不下他。
偏偏那烦人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我觉得这个更好看。脸色更白更莹润。”
这是芙浔第一次没控制住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她们,吓得她们连忙噤声。
他敛下眉目,心里说不上的苦涩,
“我因她偶尔的真情流露便欢天喜地。我痴念成灾的珍馐美味,那人什么都不用做,便唾手可得。”
“到底凭什么。”
没人能听到他的心声。
云海翻腾,雪玉尘没在茶摊坐多久,就匆匆赶往制器的赛场了。那可是决赛,是该好好重视。
多亏他走了,因为这之后容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芙浔似乎是余毒未消又似乎是被刚才的私语刺激,见只剩他们俩人,他状似无意提了那么一嘴,问道:
“师尊,你觉得我和师兄,谁更漂亮?”
其实问出口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他自找没趣的事做得多,也不怕多这一桩。
被冷不丁问到的容幽竟然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思维恰到好处地链接到老掌门曾教她的一则经典,“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若需要证明她已经修行境界高深到脱离俗家,她就得跳出个人情感,完全客观地回答——
她答:“城北徐公,
额不是,
你。”
师尊的回答语速极快,芙浔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声重复一遍道:“不是我……”嗯,不对。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我?您认为我更…”
认为自己给徒弟树立了一个伟岸形象的容幽向身后的长椅一靠,故作高深地点头。
但其实啊,聪明误聪明,客观遮客观。
茶桌对面的芙浔已经傻了眼,犹如一个饿了只能捡骨头吃的乞儿突然被招待了一次满汉全席,满足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填满。
“也许是因为雪玉尘不在才…不对,她不是那种说假话的人,她真的认为…”
这下,他尝到甜头了,不是自找没趣。
芙浔喜不自禁,眉眼弯弯,竟然提出建议道:“师尊,我们在这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制器试炼场去看师兄吧。”
不错的建议。
一路上,就算容幽知道芙浔一直在偷看她,嘴角窃笑,但她没点破。
容幽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城北徐公”这个掩饰一般的借口迸现之前,最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描妆后的花魁。
这本来就是是个主观问题。实话实说罢了。
至于罪恶感和愧疚感,那是容幽应得的。
制器决赛的场地设在羽天宗后山一处天然下陷的圆形石坪,四周层层看台自下而上垒叠,将整座石坪围得密不透风。石坪底部整整齐齐排着九方青玉台,每一方台上工具齐备——锻锤、刻刀、熔炉…列得一丝不苟。
候场时,雪玉尘立在石阶旁,抱臂阖目,谁也不看。
周围几个决赛选手聚在一处闲聊,
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玄机阁那位岳珊又来了,这一届怕又没咱们什么事。”
“她蝉联三届了吧?我看她都不像个活人,整天低着头,一句话没有,闷得发慌。”
“闷归闷,手底下是真有东西。上届那只储物戒,内辟百丈空间,听说羽天宗长老想买都没买着。”
雪玉尘生出几分面临强敌的紧张,不过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钟鸣三响,决赛开始。
九方青玉台同时亮起灵光。雪玉尘落座于西侧第三台,面前摊开一匹百年灵蚕丝底料,他要做的是一只袖中囊——形小、内阔、轻若无物。他取了剪刃,正要裁布,余光扫到左侧第四台。
岳珊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一块青玉原胚,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台上散落着几片碎屑,明显是被摔过或碾过的痕迹——那块青玉胚子裂了。制器最重要的就是胚料完整,裂了就不能用,重头再来来不及,换料更没有称心如意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求助,只是盯着手里的碎玉,像一只被水淋湿了羽毛的雀,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绷得僵硬。她坐得太久了,久到周围几台已经纷纷响起锤音和灵火灼烧的嘶鸣,可她连第一刀都没下得去。旁边一个选手瞥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忙自己的。连羽天宗那位负责巡场的执事弟子也只是扫了一眼,脚步没停——玄机阁与羽天宗素无往来,一个外宗弟子的材料出了问题,不值得费这个心,毕竟她也可以换个东西做。
雪玉尘收回视线。
他本不想管的。决赛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材料自备,出了任何差池都是自己的事。岳珊的玉胚裂了,那是她的命数,与他无关。
不过有如心灵感应一般,察觉到看台方向有股目光不容忽视。
然后他的目光忽而飘向了看台。
在乌压压的人群中,他一眼就找到了容幽。她坐在斜对面的高处,除了挨着一个碍眼的芙浔,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明显得紧。
她一袭素青衣,肘边搁着一杯茶,正撑着头望向他这边,眼底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像在说:让我看看你怎么办。
雪玉尘放下工具——师尊喜欢纯洁如雪的好孩子。
他从自己的台面上取了一块备用玄冰晶胚——原本是打算留着做囊口封纹的——起身走到左侧台边,将那枚晶胚轻轻搁在岳珊的台角上。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那枚晶胚落在玉台上的声音都细如落雪。
岳珊猛地抬起头。
她眼眶微微泛红,大约憋了太久没敢哭出来。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雪玉尘没看她,只低头扫了一眼她台上碎掉的青玉胚,淡声道:“玄冰晶不吃温差,不会裂。够你做一个比原来更好的。”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台前,重新拿起料子。
身边传来岳珊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鼻音:“你……你自己够吗?”
雪玉尘声音平缓:“我的器物,用不用都一样。”
他不再说话。
整场决赛剩余的时间里,岳珊坐在他左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的侧影,又飞快地低下去,像一只刚被人从洪水里救上来的雀,湿漉漉的,但开始扑棱翅膀了。
结果没有什么意外。
雪玉尘以一枚通体荧白,内辟百丈空间的袖中囊夺得魁首。轻如毫羽,抛入空中自沉于风,不晃不坠,灵光内敛——羽天宗长老捧着端详了半炷香,只说了四个字:“无可挑剔。”
岳珊的那只玄冰晶镯得了次魁,也上了前三甲的玉榜。她捧着令牌站在领奖台上时,眼神穿过人群,落在雪玉尘转身离去的背影上,手指攥着令牌的边沿,攥得发白。
那目光和方才在台上不一样了。不是慌,不是怯,是一点暗暗的,小心翼翼的情愫,悄悄扎了下去。
雪玉尘没有回头,直奔看台而去。
但容幽在看台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三人在蓬莱仙岛的夕阳下走着,前往客舍的路上,心情都挺不错——
芙浔因为师尊觉得他更漂亮,雪玉尘是因为自己还差一项魁首,容幽是因为……唉,明天终于结束了。
雪玉尘没想炫耀,不经意间提起,“师尊,我已经两项魁首了。”
在场就容幽听得懂这言外之意,她倒有些慌乱,转移话题道:“诶,对哦,至少参加两项。芙浔,你除了体术,还参加了什么?”
芙浔是乐得被问的,笑着答:“御兽。不过那只狐妖被我不小心打死了。”
又怕她对自己失望,连忙补充:“是它妖化严重,我不得已才……而且,体术,我一定会是第一的。”
“哈哈,好。那你明日几场?”
“只有一场了。只怪我首日便淘汰了一大半的人吧。”
“对手是?”
“我。”被故意冷处理的雪玉尘闷闷不乐地出声。
“就我们俩了。魁首只有一个。”
那容幽便一身轻松了呀,左右这魁首都是清霁宗的,不过,若是非得偏向谁……不说也知道。
翌日清晨,振奋人心的体术决赛就要开始了。
有人在看台上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跟一旁的人吐槽,“这不是他俩吗?不应该昨天就决赛收尾了吗?”
“羽天宗守规矩呗,说比三日就得三日。”
“呵,那再死守章程,这一场从辰时打到酉时呗。”
谁的乌鸦嘴啊,让归心似箭的容幽听了定给他封上。
这一场,还真就,从早打到晚。
真应了那句话,“同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啊。”
擂台上的两人即使手都已经发颤脱力都没有认输的意思,都决定,死磕到底。
容幽看得是又心疼又心急。
谁输谁赢都不重要,两个人快点休息才重要。
金乌西坠。
最终是因为天生魔心,体格弱的雪玉尘落了下风,长剑脱手,他输了。
芙浔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狼狈的他,获胜的他,望向看台她所在方向,他希望她看向胜利者,
她的蹴鞠,得筹了。
不过她没有,容幽知道雪玉尘的状况不乐观,结束的钟声敲响,她便瞬移到他身边,轻轻扶起来,检查伤势。
外人看来,这很正常啊,都是自己的徒弟,当然得照顾落败的那个了。
不过芙浔和雪玉尘不是这样想的。
雪玉尘有些郁闷,毫无顾及地钻进师尊得怀抱,脸埋在她的颈侧,抽抽噎噎地……哭了。
为了维持宗门形象,容幽眼疾手快地施加屏障。
她附耳低言地哄他,安慰他,哪里疼就治哪里。
不过,芙浔看得见,想来她也没有把他隔开。这叫什么,“赢了比赛,输了师尊”?
若是他输了,就可以依偎在她身上哭泣?想来不见得能够。
外伤他自己都治好了大半,唯独这心口,似乎是着了火一般,灼烧着痛。
容幽还在那替人抹眼泪,温声细语地哄:“别哭了,眼睛都哭红了。”“我没有不在乎你,昨天也不是表明了更希望芙浔胜你。”“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很优秀的,哪里不足就再勤练习嘛。”
雪玉尘渐渐停了哭声,眨了两下眼,“真的嘛?”
“真的。”
他便不哭了,见自己袖子脏,大胆扯过师尊的衣袖轻轻沾泪。
“你啊你。”只听见她宠溺和无奈。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芙浔能笃定,雪玉尘他,在,演,戏。
因为他演完朝他勾唇冷笑,模样欠打得很。
容幽因为不太了解小雪,又为了让他舒心,不自然地说道:“那个约定,若实在不行,再另找机会改改……”
雪玉尘听得一清二楚,反而狡黠一笑,
“我还有一场炼丹决赛。”
“等我……”
最后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听得容幽耳朵一酥。
真是的。现在的晚辈都这么勾人了嘛。
容幽医术高明,几个法术,几句话就治好了要哭死的小雪,让他活蹦乱跳地去参加炼丹决赛了。
伤员不止一个。
芙浔也哭。明摆着不想让她看见,躲在场下的宽玉柱后面,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容幽知道。犹豫了很久,等到演武坪只剩他们两个人,最终还是朝着他走去。
她蹲下,语气不冷不热:“你在哭什么?不是赢了吗?也没有伤到要害。”
芙浔被问得一愣,对啊,他哭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就那样无声流下。
她的心又不是木头,还是心软,替他揩泪,只不过一言不发。
芙浔在想什么,他能做出雪玉尘那样的举动吗?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这件事,很残忍。——他不能。
感受到她的手在替他抹眼泪,他身形僵了半刻,大着胆子把脸贴在她的手心,蹭着。
这感觉挺奇怪的。容幽收回了手,淡声道:“天色不早了。”
“是啊,天色不早了。”他声音沙哑,掩面遮住不堪,调整了一会,他站起身,才清了清嗓子,
回到正常模样:“我赢了,师尊可要给我一些奖励?”
“回去库房里随便挑。”容幽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芙浔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说给谁听,“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