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塔顶层的走廊尽头,卢卡斯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玻璃,看着楼下的小型星舰缓缓降落。刚经历过几轮法案听证答辩的他,神态疲态。
三小时前,包括K-17在内的,首批被标记为 “或存在智慧生物” 的能源星,收到军部标准司下达的复核指令。通知内容极简:依《智慧生物保护与权益法案草案》过渡条款,即日起暂停开采作业,待后续划定智慧虫族栖息界,开采将限期撤离。
暂停。待后续划定。
卢卡斯把通知在心里过了一遍,喉间泛起一声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气音。
六年前,他的父母身在另一片星域,竭力为智慧虫族争取正当权益。帝国为平息舆论风波,也曾下发过一份性质相近的非正式条例通知。可后来…… 随着他们二人不明不白地殒命于那片星域,所有的呼声与条文,便尽数不了了之。
六年后,靠着舅舅与他锲而不舍的奔走推动,这份搁置已久的通知,终于走完法案一读流程,加盖上了军部的正式印章。
他没有感到欣喜,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下来,总算有一件事,实实在在往前挪动了一寸。
只是一寸,还不够。
星网上沸沸扬扬的诘问喧嚣尘上,讨论焦点已经从是否压迫智慧虫族,逐渐偏移,直指元帅本人的寿命延长激进理想。他暗中布设了大量来历不明的中继节点,向外投放一连串碎片化线索,不动声色地煽动民众对最高统治者的怒火。
他清楚这是一步铤而走险的险棋,一旦溯源被定位到,不仅自己会身败名裂,刚刚落地的停采令也会直接作废,一切进展可能被推翻重来。可手里没有那群虫族王室配合提供的一击致命铁证,他只能赌元帅派系无法拿到可以钉死自己的直接溯源记录。
想必对方麾下一众忠实拥趸,此刻正为此焦头烂额吧。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要多久,才能顺着舆论的痕迹反向追查,揪出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的自己。
卢卡斯肋下的伤,仗着Alpha强悍的体质愈合得极快,但颅内那股精神紊乱还在纠缠。狂暴期尚未彻底褪去,全靠高剂量抑制剂强压躁动。撑完一整天的公开听证与公务处理,代价是每隔几小时就会袭来钝重抽痛,还需要定时注射抑制剂稳住状态。
他抬手按住眉心,恍惚间看见窗外连片的灯火轻轻晃荡了一下,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面,被人轻轻推搡。眨眨眼,视线转瞬又重新凝实清晰。
卢卡斯没有往深处多想。这些年,比这更难熬的境况,他都硬生生熬过来了。
无名指上光脑在提示,有贝尔转来的舆情简报,末尾缀着句像舅舅语气的问话:[还舍不得去拿骨链回来?]
卢卡斯看着那行字,灰眸顺着半透明的光屏,空洞地望向远方,为自己感到真切的悲哀和难过。
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早些年拥有令旁人艳羡不已的家境,还有满是暖意的家庭。温柔的姆父总是在忙中抽空,耐心指导他做枯燥晦涩的理论研究。性格乐天的父亲,隔三差五便会带他去实地观测不同的行星环境。那时候的舅舅,在权力博弈上也远没有如今这般功利锋芒,经常拿环绕在自己周围的追求者们打趣。
就是这样一家人,数年前,尽数因为心中的政治理想,永远离他而去。
在智慧生物权益这件事上,他打心底里认同、理解他们的抉择。可作为家人,特别是曾经真实拥有过他们陪伴的家人,他会感到痛苦,感到怅惘。
如果一直不曾拥有,不曾体会过那般圆满的幸福,或许反倒不用这样煎熬。但命运是偏偏先把所有美好捧到他眼前,等他尽数体会过,再全数夺走。
就像那个Omega一样。先给了他靠近的契机,让他窥见对方身上夺目的光,生出欣赏,历经意外,拥抱结合,然后再用事实宣告,你来晚了,我的身体和心都没有你的位置。
这一周里,他找不到被埃布特藏起来的Omega,他只能把所有想说的话给对方发去。
然后,一封回讯都没收到。
卢卡斯伸手推开半扇窗,触摸到玻璃的冰凉。
他想起那个人在沙盘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数据出来后,可以先救它们吗?
现在,先救下来了。
他欠着那个人一句正式的道谢,和一句更正式的对不起。
对方却连沟通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别墅之内,直到暮色漫过窗沿,颜清才重新点开光脑。他没有先看置顶联络人消息,反倒从未读列表的最底端,一条条往上翻阅。
光脑里堆积着好些留言。
尚在服役周期的尼可可、斯蒂安,还有学长摩尔,有发来祝贺,恭喜他获评优异;林恩的消息里,关切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就连断联许久的斯诺星际学院同系好友杜比,也发来几条消息,委婉转达狄迪平教授的期望,询问颜清是否还有重返校园继续烹饪学业的打算。
大家没有人能知道颜清在前线支援遭遇过什么,仅可通过官方通告,简单获知到Omega被医疗役评定优秀,然后由监护人办理完成退役安置的事情。
其中林恩还向颜清大倒苦水,羡慕他可以这么松快地离开军部。而自己作为主星有名的神经医师,受埃布特的单独调度,还需要继续轮值守在无聊的新兵营里,天天被迫当尼可可的倾诉对象,最近甚至还莫名其妙背了笔“药剂管理不善”积分降薪处罚。
颜清先是逐一给他们进行消息答复,然后才开始浏览卢卡斯那近百条的文字和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