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的午后光从房间阳台斜进来，落在被角上，暖得不讲道理。

颜清被这份暖弄醒。分化彻底完成了，身体里的热像退潮，一寸一寸从骨头缝里撤出去，留下满身虚软的空。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意识还有些恍惚，被子底下的身体不怎么想动弹。指尖搭在小臂上，能摸到一层薄薄的、大病初愈的绵软，不疼，不冷。腺体那里沉沉的、温温的，餍足得近乎陌生。

他抬手，指尖一点一点摸到后颈。隔离环还锢着皮肤，环体底下，新旧交叠的齿印发着低低的烫。

然后记忆的碎片才姗姗来迟：烧红的视野，被堵住的哭腔，悬浮内昏暗的光线，还有那些把人整个罩住的怀抱，和无数句贴着耳骨、低哑的安抚……以及落在后颈滚烫的呼吸温度，和身体深处被反复撑开填满的酸胀，全都回来了，一个不落。

颜清的耳根腾一下烧起来。

他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埋了足足半分钟，才重新露出眼睛。

行吧，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些碎片连起来是什么，他清清楚楚，装死是没用的。

“3571。”

“在。”耳内的光脑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稳。

“现在什么情况？”

“主星标准时，午后两点四十一分。距体征预警触发，过去八十二小时十七分。您已被带回斯诺星。”

“我不是在服役状态吗？”

“已结束。”3571把一份文件在颜清视网膜上展开，“前线医疗支援综合评定为优。基于该评定和任务伤情，监护人授权签署提前退役安置，手续完备。安置令生效时间，昨日零时。”

颜清仔细看完文件，目光凝在页底 “伊迪斯·德加·埃布特”的电子签上出神。

原来连能否继续服役这件事，也只需要监护人一纸签字就能定夺。

他清楚那人是真心待他，所有关切都落在实处。这五年，衣食起居，大小琐事，从未亏待过他。就连他想要加入医疗役，埃布特也只是短暂流露担忧，便无条件应允。可恰恰是这份什么都不说的妥帖周全，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深重。

埃布特给予的照顾，像一座精心搭建、用来豢养宠物的温室。他寄居在这片善意之中，每一分暖意都默默记着，也时刻警醒自己：这份温暖，随时都有可能被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