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可惜。”

可惜什么？这话听在在场其他人耳朵里有点莫名其妙。克莱顿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不远处，他的工作人员正一脸望眼欲穿地一直盯着这个方向。

“看来我得先过去了。”

“您忙。”

他朝丹尼尔点了一下头，又看向顾梓聿：“今晚玩得开心。”说完便转身走了，没走几步，他的工作人员已经迎上来，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顾梓聿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国务卿？”黄恩齐忍了半天终于开口，刚才在克莱顿面前伪装得滴水不漏的一脸平静瞬间碎了一地，“排在总统、副总统、议会长之后的索伦第四号人物？你朋友的爸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梓聿：“你朋友以前真没跟你说过？！”

顾梓聿自己也有点恍惚。他想到跟苏影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会聊到彼此的父母，但更多的是他们作为家人的那一面。苏影会抱怨父亲工作太多太忙，抱怨答应好的家庭活动又被临时取消，但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更多，这就像是双方的一种默契。

丹尼尔语气仍然克制，但还是流露出了一点真实情绪：“我大学毕业那年，他是毕业典礼的致辞嘉宾，他的演讲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

黄恩齐转头，很敏锐地追问：“所以他算是你的职业偶像？”

丹尼尔眼睛亮亮的，还沉浸在见到真人的情绪中：“是的。”

黄恩齐忍不住笑：“我们不会告诉艾略特议员的。”

丹尼尔迅速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表情，一本正经道：“工作比偶像更重要。”

顾梓聿也笑了，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姜明珺发来的三个字：“往后看！”

顾梓聿回过头，人群另一端，三个熟悉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实笑意，立刻快步迎上前：“伯母，明祎明珺，好久不见！”

黄恩齐看到这似曾相识的高兴劲儿，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来人是谁，就是那天晚上令顾梓聿笑得“山寺桃花始盛开”的鹿城的“老朋友”。

齐源走在最前面，和大多数女宾不同，她没有穿晚礼服，而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套装，两个孩子跟在身后，都已经比她高出许多。

她前一秒还在和旁边一名工作人员低声确认什么，一抬头看见顾梓聿，一脸严肃的工作状态顿时破了功：“哎呀，你怎么又瘦了？”

顾梓聿：“……”

“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黄恩齐在后面非常不厚道地笑了一声，顾梓聿则站得端端正正地，扮演着花瓶，一脸乖巧无害地点头。

“真的有？胃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齐源狐疑地打量他，顾梓聿站得愈发端正，而姜明珺在旁边已经憋不住开始偷笑了。黄恩齐看看顾梓聿，再看看齐源，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平时颇有主意、凯撒都未必管得住的人，在熟悉的长辈面前能听话成什么样。

顾梓聿余光瞥见姜明珺偷笑，决定拿出点当哥哥的架子：“明珺，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姜明珺一脸无辜。

“你俩怎么来了？”

齐源一脸无奈：“我是来工作的，这两个家伙听说你在，就死缠烂打一定要跟来。”

姜明珺立刻抗议：“妈，什么叫死缠烂打？我是参加了考核，光明正大进来的好不好。”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淡蓝色的卡片：“喏，随行翻译人员。哥才是走后门进来的！”

姜明祎懒洋洋地看她一眼：“我谢谢你。”

顾梓聿一看，姜家兄妹佩戴的证件和黄恩齐的一模一样。黄恩齐也注意到了，抬手弹了一下自己的蓝卡：“同道中人。”

姜明珺顺着声音看过去，顾梓聿这才想起还没介绍：“这是黄恩齐。”

姜明珺眼睛一亮，一脸笑意：“哦—— ”

黄恩齐本能地感觉不妙。

“就是那个 ‘全平台运营、首席风控官、造型顾问，以及反黑站站长’，会弹钢琴、作曲、打网球、还自称是 ‘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的黄恩齐？”

黄恩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随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顾梓聿，咬牙切齿：“你平时在外面都怎么介绍我的？”

顾梓聿一脸无辜：“这些不是你自己的原话吗？我可没有添油加醋。”

姜明祎已经笑了，顾梓聿顺手揽了一下他的肩：“恩齐，这是明祎，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这是明珺，明祎的妹妹。”

“久仰久仰。”黄恩齐同姜明祎握了握手，随后看向女孩，“那你就是那个 ‘通晓八国语言’的语言小天才？”

“夸张了，夸张了，”姜明珺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一点也不谦虚，“今天我的工作语言只有索伦语和华纳语。听说你是星洲人？”她从索伦语切换到星洲语，发音标准，语调自然，“我会说一点点，你吃饭了吗？”

黄恩齐明显眼睛一亮，随后也换成星洲语回复她。顾梓聿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让这两个超级大E人认识，可能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齐源笑着看他们闹了一会儿。

“阿聿。”

顾梓聿立刻回头。

“他们俩给你带的东西都在酒店。吃的、用的，还有明珺塞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明天我让司机送你那边。你们三个蓝证的，正式晚宴开始前自己出去，别到时候让我叫人捞你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姜明珺再次抗议，“我带的都是有用的。”

姜明祎在旁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显然完全没有加入母女争论的打算。

“明祎，看好你妹妹，晚上回去小心点。”

“好。”

“明珺，别乱跑，注意安全。”

“知道啦。”

两兄妹答得随意，一个回答得像这句话已经听过八百遍，一个回答得像根本没准备往心里去。齐源也不管了，她拍了拍顾梓聿的肩膀，“晚宴的时候我再来找你，介绍你认识些人。”

“好的，伯母。”

顾梓聿目送她消失在人群里，刚才那个念叨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的姜妈妈，又重新变成了华纳代表团里忙得脚不沾地的齐司长。再回过头的时候，三个原本完全不认识的人竟然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本来就有一个现成的共同话题——顾梓聿。姜明祎和姜明珺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黄恩齐则知道他来到纽城以后是什么样。两边稍微对几句话，立刻就发现这个人某些毛病十几年如一日，根本没改。姜明珺像找到知己一样，抓着黄恩齐开始蛐蛐顾梓聿。

“喂，我人还在这儿呢，我听得见。”

没人理他，而姜明祎只是笑着对顾梓聿摆摆手：“还好我们去年来找你玩的时候没遇上恩齐，不然明珺早就把你的事迹翻了个底朝天了。”

“现在也不晚。”黄恩齐说。

顾梓聿：“你闭嘴。”

几个人正说笑着，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极轻地暗了一层，随后，柔和的提示音从穹顶上方传来。

侧厅会议室的门陆续打开，有人向主宴会厅移动，有人最后交换一次名片。外围的摄影记者在工作人员示意下开始离场，丹尼尔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顾先生，会面时间要到了，我带您去东厅。”

这时候，另一批礼宾人员也已经开始过来提醒蓝色证件宾客离开核心区域。

黄恩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卡：“所以我们现在是正式被驱赶出境了？”

“理论上，是请各位前往外围接待区。”丹尼尔很有职业素养。

姜明珺问：“外围接待区有饭吗？”

丹尼尔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摇摇头。

姜明祎：“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我们出去吃。一起？”他看向黄恩齐。

“行啊，”黄恩齐毫不犹豫，“好吃吗？”

“还行。”

姜明珺替哥哥翻译：“我哥嘴里的 ‘还行’就是很好吃。”

黄恩齐点头：“那走。”

顾梓聿看着三个人：“你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不然呢？”黄恩齐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香槟，“你吃你的国宴，我们也要解决民生问题啊。”

姜明珺已经拿出手机，黄恩齐扫了她的二维码，姜明祎也顺手加上。不过半分钟，一个临时小群已经建了起来。

顾梓聿站在旁边，莫名产生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没有我？”

姜明珺抬头：“你今晚身价跟我们不一样。”

…很有道理。

丹尼尔已经在旁边催促，顾梓聿只能跟上，走了两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黄恩齐、姜明祎和姜明珺正一起往外走，黄恩齐不知道说了什么，姜明珺笑得弯下腰去，姜明祎跟在旁边，满脸都是“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的无语。